真玉问:“为何?”
傅迎丰叹了口气:“因为她实在太会做官了。陛下还记得那份各州官员考核文书吗?为免作弊,只引数字为证。结果反倒给了一些小人作弊的机会。展鹏举为了让自己数字好看,多方钻营。考核上以案件总数为标准来判断一州的治安民风,展鹏举强令手下官吏驳回大量本该受理的案件。只有重案和一些有利可图的富户案子才接。
“百姓受了委屈或有争端时,官府不给她们做主,也不替她们分辨是非黑白,想要出州上告也不可能,因为展鹏举在出州的各条必经之路上都设了关卡来拦截,以免影响自己的官声。官府全无作为,小矛盾小摩擦拖得时间久了,要么就演变成大案凶案,要么就只能把矛盾不满默默积压在心里。所以,民乱由童养夫一案而起,又恰逢天雄会煽动,看似偶然。其实,即使此事上没有生乱,迟早也会因其他事情爆发民变。”
真玉听得心惊:“这黧州知府真是个天杀的小人。”
傅迎丰说:“正是,臣刚才说的仅仅只是治安一项。事实上,除了赋税缴纳数字无法腾挪造假。其他样样都可以如此这般操作。就比如最初让臣感到疑惑的灾情一事。青州和黧州相邻,黧州年年报天灾,青州年年上交足额赋税。两州气候地形几乎一样,但是青州知府修建水渠堤坝,治下旱涝保收。黧州知府不做这些工夫,治下当然就常受天灾之害。但黧州知府却又能从灾情得到好处。一方面将赈灾作为自己的功绩,一方面从中贪墨中饱私囊,用此作为贿金打通关系。”
真玉冷笑:“最后,为国为民的好官被埋没,钻营投机的小人步步高升。”
傅迎丰说:“陛下,官员确实需要用考核来区分优劣。但旧制显然有很多弊端。臣这次游历中也生出许多想法。只是臣入朝时间太浅,不知是否又会产生新的漏洞。”
真玉与大丰细细讨论。直谈到掌灯时分。终于初步定了个粗略的章程出来。第二天,她在朝会上质询吏部尚书左星耀,一句句把她问到满头是汗。最后连连请罪,声称一定会尽快再立新规。真正为朝廷选拔人才。
真玉说:“将展鹏举就地免职,即刻押解上京。黧州事务暂由青州知府兼管。”
经此一役,原本对真玉和真玉那些年轻的侍读们心存轻视的官员,有的暗暗心惊,有的暗暗敬服。
过几日,刑部加急审完了押送上京的人犯,又询问了一同被带上京中为证的官吏和百姓,把事件经过详细具书上奏给真玉。果然与傅迎丰所说的并没什么出入。
真玉问刑部尚书严方:“严卿,在此之前,你可知道有官员会以各种托辞借口不为百姓做主,或者贪赃枉法造就冤狱吗?”
她口气平常,但严方却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解释推脱:“陛下英明,正如日前陛下斥责吏部懒政,只用数字考核,使得官员为了追求政绩,就不顾民生。吏部为国选拔可用之才,若选的人尸位素餐或者心怀奸恶,官风自然不正。”她看向左星耀,“不过左大人素来雷厉风行,想必很快就会让官场风气焕然一新。”
左星耀见她祸水东引,回敬说:“臣蒙陛下指出疏失,感激涕零。自当以此为鉴,日日警醒。不过天下刑案悉归刑部,尤其牵涉人命者,处刑前都需刑部最终复核。没有发现这童养夫一案的冤情,严大人也该好生自省自查。”
严方叹气说:“那官吏存心欺瞒,送来的卷宗上满纸都是谎言。难免会被蒙蔽。”
左星耀笑说:“不就是因为怕有人存心欺瞒草菅人命,刑部才要尽职复核每一起死刑的吗?”
严方语塞。
左星耀继续说:“再说了,那童养夫一开始提告时无人受理,莫非律条有疏漏,有些案件是可受理可不受理的吗?”
严方说:“和离休夫这类家务事,官府介入有时候确实夹缠不清。倒是有个专司调解家事、为男人做主的去处,叫做夫男局的。是礼部治下。那童养夫该去求助的应该是这里。但他去了夫男局,并无人管他。”这次又把问题丢到礼部尚书闻盈那里。
闻盈见说到自己,一推三不知:“臣倒不知夫男局也牵涉在内,既然如此,臣散朝后会参与调查。”
真玉又问工部尚书宋新桥:“朕听高飞说,在黧州缴获了一批新式手弩,卿可看到了?”
宋新桥说:“臣正要上奏此事。那些正是之前工部应兵部所请设计出的手弩。但兵部并未下过订。工部也没制造过。联想到之前林栖虹一案中,曾有武器图纸流到椿国。想来是椿国所制。”
当下众臣议论纷纷:“若是椿国所制,为何会流入我国民间,握在一些不会使用的愚夫手中?”有人质疑,“武器禁止交易,这些手弩如何进入国境?”又有人恍然大悟,“天雄会才刚兴起几年,但传播速度极快,信徒极多。单是一群愚蠢男人,怎么可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莫非背后竟是椿国阴谋颠覆?”
此言一出,朝堂中静了一瞬。紧接着“轰”地响起一片称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