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了,”她声音尖利,头一次用含着恨意的眼神盯住杜溥心,十几年伪装出来的柔情一扫而空。
杜溥心眼神一动,被这怨毒的目光刺得心口一疼,不过好在耳边白蔻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他稳了稳心神,道:“大夫人不想再听我说了,可以啊,我走。”
他用脚尖踢了踢身边一直鹌鹑似的缩着的侍药小厮,又使唤人抬起丫鬟的尸体,就要向外走去。
大夫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抓住杜溥心的袖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杜溥心拍掉了她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她,不为所动。
“自然是找愿意听我说的人去啊……我想想,父亲连续几日在朝中议事,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呢。”
大夫人目眦尽裂,牙齿狠狠咬住唇瓣,手死死抓住杜溥心,说:“不可!”
“哦?为何不可?”
她目光游离:“区区小事,你何必惊动你的父亲!”
“小事?”杜溥心一拂袖再次甩开她:“溥心没读过几本书,不知何为大事何为小事,大夫人这样说我也辨别不出个一二三,不如我去找找杜立辉,让他和我一同去父亲面前问问,这到底是不是小事!”
见他又要拉杜立辉下水,大夫人这回被彻底戳中了心窝子,她叫了一声死死拽住杜溥心,周围或跪或立的奴仆见她如此失态抽气声四起。
“你到底要如何”大夫人声音陡然尖利,在杜溥心皱着眉头的凝视下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复又挑起一抹僵笑:“心儿,你到底要怎样才算完呢?”
杜溥心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淡云纹袍上的金丝线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很甜,笑里带着算计时就像糖汁里撒了一把酸梅粉,酸中带甜,还有丝丝的咸味。
他垂下眼皮,看着脚下跪着的小厮,他已经沉默许久了,估计久到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杜溥心慢悠悠道:“这个人存心害我,要让我释怀是不可能的,再在府里转悠要我撞见也是膈应,就杖毙吧,以后送药的伙计就让我手下的小厮来送。”
话音一落,周围惊疑声四起。大夫人愣在原地,奴仆们都露出怜悯又惊惧的神情。
香荷看着,震惊地同时是深深的后怕,他们都是大夫人的心腹,可杜溥心说杖毙就杖毙,万一哪天到了自己身上。
大夫人出声阻止:“何至于此!他不过是冲撞了你,并非罪无可恕!”
“那好啊,不杖毙也可以,打折条腿发配杂役吧。”杜溥心淡淡道。
大夫人忽而抬头,她想从杜溥心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意图,然而只看到澄澈的一双眼睛,里面甚至有些少年得意的张狂。
她抿起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入了他的套,他原本就不是真的要杖毙这个小厮的,只是想打折他的腿来杀她的威风——
“我都让了这么大步,大夫人还要讨价还价吗?”杜溥心抬起一双秋水眼,问道。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还有这丫鬟,”杜溥心垂下眼皮:“她的后事我自会料理,毕竟交给您也不放心,我就不追究了,可好?”
大夫人揪扯着手中的帕子,似乎在思索,而后道:“好啊。”
她摆摆手,道:“心儿这回如愿地发落了自己讨厌的人,称心如意了?那能否让我休息会儿,陪你折腾这样久,甚是疲倦……”
待杜溥心带着一大帮子人风风火火走后。
大夫人怒然摔杯,恨意掩饰不住地迸发出来:“该死,他难不成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不成,今日竟如此咄咄逼人。”
一旁的香荷罕见地没有立刻过来给她顺气,大夫人一撇头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疏离。
她怒气更盛,皱着眉质问:“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被他扳倒,靠不住了?”
香荷跪下,低头道:“奴婢不敢。”
大夫人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不屑道:“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就看他只顾着严惩得罪自己的人,却连自己的通房侍女被打杀都不在意,就知道他终究是废子。内宅中尚且拿不住大局,遑论与辉儿抢侯位,杜溥心他,成不了大事。”
——没人知道,白蔻抱着镜子并未离去,她在椅子上悠然坐着,听到大夫人的这句话,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