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去请杜溥心用膳时,已有不少人都落了座。
杜溥心先行踏入屋内,寻找自己的位置。他身后又猛地窜出来一个人,对着主座的平南侯恭敬一礼:“给侯爷问安,我今儿来找杜溥心解闷儿,想着顺便蹭顿饭,不知侯爷可准?”
他话说得圆滑而顺心,还很厚脸皮,竟让人生不出厌烦之意。
平南侯认出这是工部侍郎郭硕空的儿子,眉头舒展,道:“坐吧。”
郭忻笑道:“谢侯爷。”
他腆着张大脸坐到了杜溥心对面的空位上,也不问是谁的位置。
于是大夫人一扭头的功夫,就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占了。她气得眼睛瞪得像铜铃,可偏偏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地再找座位,坐到了离主座较远的位子上。
饭桌上有了郭忻这么个话痨精,即便是沉默如金如平南侯,也说了不少话。
他偏过头,对手边的杜立辉道:“这些时日我在宫中议事,皇上正与诸位大臣商量秋操之事,预计今年九月便会举行,你要多上点心。”
秋操,顾名思义,是指秋天进行的军事操练,可以极大鼓舞士气,振奋民心。大衍朝太平盛世,不兴战争,秋操变成了展示武力的关键。秋操每年都会举行,但听平南侯的语气,这次似乎格外不同。
平南侯又转过头面向杜溥心,声音竟不自觉软了下来:“怎么不好好吃饭?”
杜溥心碗中的饭没动两口,他自来挑食,今日的饭菜不对他胃口,一口也不想多吃。不过如实禀告肯定会挨训,杜溥心只好含糊道:“没胃口。”
平南侯只当他还陷在丧子之痛中,给他夹了块肉,道:“今年秋操,你也要去。”
杜溥心:“啊?”
他眨眨眼睛,似乎不敢置信。
平南侯:“今年秋操不同以往,正巧是先皇后忌辰,皇上格外重视,命世家子弟无故不得缺席。”
杜溥心和郭忻对视一眼,仿若两个学渣心慌地相视一笑。
他道:“可我武艺不精……”
平南侯道:“无妨,走个过场罢了,你别添其他乱子就行。”
听到这话,郭忻是松了一口气。
杜溥心却是不服气,这不就是瞧不起他的意思吗?——他自认平庸可以,但怎容他人蔑视?
他下意识去找白蔻。
白蔻就在他身边站着,正盯着桌上的挂炉沙板鸡出神。杜溥心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压下嗓子质问:“我还没一只鸡重要吗?!”
白蔻向他比了个眼神,假装矮下身整理东西,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那只鸡都没被动过,一会儿打包给我带回去。”
杜溥心简直吐血三升,你一只鬼还念叨着要吃鸡?
白蔻倒是很满意,继续盯着那只鸡看,心道:好像烧鸡啊,烤得流油,惹人垂涎欲滴;皮薄肉嫩,定是入口即溶的。
斜刺里却突然插进来一双筷子,直奔那道挂炉沙板鸡而去。
杜溥心自刚才就一直注意着,见此不禁皱眉,顺着手看上去。
未料到竟是大夫人。
她红光满面的,头上珠翠琳琅,穿着不大适宜的粉色,老黄瓜刷绿漆似的,还很显黑。
就在筷子即将触到烧鸡上时——
“听闻子良的长子不幸死于大夫人之手,子良因此寝食难安,没想到大夫人却一切如故,还有心情吃鸡呐?”郭忻用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慢悠悠道。
大夫人的筷子猛然收回。
平南侯听到这话眉毛紧蹙,大夫人做出那等丑事还不悔改,如今还被人捉住小辫子拿到面上来嘲讽,简直有辱家门。
他将筷子放下,“不是让你为夭子超度?你就是这样超度的”
大夫人想解释:“老爷,我……”
郭忻又笑着来了句:“大夫人今儿这衣裳颜色也喜庆,真衬肤色。”醉仙院里的花魁都没穿这么娇嫩。
平南侯忍无可忍,沉声道:“下去。”
大夫人无奈,只得恨恨一跺脚,灰溜溜地离席。
平南侯道:“郭小公子,都是家丑,倒让你看笑话了。”
郭忻挠挠头道:“侯爷,我跟杜子良他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管不住嘴,得罪人也不知道。嗨呀,我就夸夸大夫人她怎么就生气了呢?”
他呲牙笑。
平南侯道:“是她自己做错了事,不关你的事,吃菜吧。”
郭忻点头:“那就好……嗨呀,杜溥心你别光喝酒,你吃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