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间,沉烨整个人如坠冰海,连呼吸都窒了起来。
他浑身冰冷,血液倒流,再听不清其他的什么话了,只觉心如擂鼓锤敲,每一下都砸得他耳中嗡鸣,手足无措。
四肢沉重麻木,好似被那一股森寒冻意在瞬间冻了结实。
他怎么会没有发现呢?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明明这几日江岁寒面色苍白,时常卧床,同他说话时额间也常常沁出薄汗,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相信,相信那是调养身体的药物所致呢!
垂下的手倏而收紧,灯盏星尘的汁液在顺着掌心纹路爬遍后,又淅淅沥沥地沿着着指骨滴落。
在沉烨的潜意识中,其实不大愿意相信有人会为他受伤的这一件事。
这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
他最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人间,不知父母不记往事,只有每日里做不完的农活,和稍有不顺心就迎头而来的拳脚和辱骂。
从没有人会挡在他的身前,印在那双眼中的永远都是男人手臂粗的结实木棍、女人尖锐的指甲,还有小孩拳头大的石块。
后来被人带到魔域,那些明面上是他父亲、兄弟的人,折腾他的法子只会更甚,被铁链如同牲畜般拴住脖颈,为了一口血肉和魔兽拼命争抢,忍受着那些愚弄和讥嘲……
没有人,哪怕是一只老鼠,会愿意为了他,为了他这个人,挡在身前。
一时间,沉烨心下对江岁寒的那股感情犹如火山喷发涌出的岩浆,灼热而又逼人,烧得少年一刻也无法安生。
他的心跳不由他控制,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似砖墙瓦砾的破烂废墟里缓缓开出了一朵明亮的花。
心疼、激动、自责、欲望……所有涌上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乱炖成一锅,正在烈火之上烧得沸腾,烧得冒泡,又胀又烫的,急需寻一个宣泄口喷薄而出。
少年不识情滋味,更不知喜欢二字该如何做写,但就是这样一股急奔而来的狂流,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的心脏,令他的那一颗心又疼又酸了起来,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了。
沉烨面上森寒,一双赤金色的目中更扭曲灼烧,他大步走向严煜,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抓住了他的双肩,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手下的肩骨。
“我问你!刑罚台在哪?在哪里?!”
严煜痛得五官都扭曲了一起,他下意识嚷道:“就在云雾涧和松石涧的交界处,那里有处悬崖……松开!”
听罢,沉烨当即转身拔腿向那处狂奔。
长风将少年的发和衣袂吹向身后,沉烨此时满心萦绕的都是严煜的两句话。
“你知道江仙长的血有多红吗?流得又有多多吗?”
秋露涧的刑罚台坐落在云雾涧和松石涧之间的上方山崖处,需从这二者之间的一座小亭乘坐机鸾方才可到达。
踏出机鸾的瞬间,崖上的簌簌烈风卷裹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沉烨心头下意识一颤,那些滚烫的,燃烧的情感,尽在满目的血色当中冰冷了下来。
整个神罚台半镶在山体当中,一面凌空,三面环山,刑台呈圆形,绘着极其复杂的符文纹路,两侧前短后长共有四根玉白色的盘雕长柱树立,干涸的血迹仿若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他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江岁寒的血,但他很难过,心揪起来地疼。
“后生,你是哪个涧的,来领的什么罚?”有声音从旁招呼了他一声,沉烨下意识转头,却见一位披头散发的青年自顾坐了起来。
青年面上似蒙了一层厚雾,朦胧模糊的叫人看不清长相。
“……”
沉烨张了张嘴,被那剧烈情感堵塞的却发不出声,缓了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道:“敢问前辈,云雾涧江仙长……”
话顿住,他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那青年似乎在他顿住的话音中悟了,有几分稀奇道:“你就是传言中江娃娃要收的那个徒弟?啧啧,你是个什么身份?我还是头一次见柳小子那般气,看见没……”
青年随手往台子那边点了两下,“那几道剑痕,就是姓柳那臭小子给劈的,难为我这老人家还得去修缮。”
“其实罢,”没等沉烨开口,青年又接着道,“这台子上的鞭子也就看着唬唬你们这些小娃子,抽不坏人的。也就是你师尊,死倔,非硬生生站那儿不还手。我瞅着那柳小子在一旁,都差些要冲上去再揍他一顿,最后气不过才随手砍了我这石柱两下撒气。”
许是这刑罚台上甚少见人,青年又是个闲不住的,这一说起来,就再撒不住嘴了。:筆瞇樓
“你别看现在这干净呢,前几日那血流得啊,真真是……”
“前辈,”沉烨打断他,“江……我师尊他,伤的重吗?”
应当是重的,想起这几日间青年不时下意识的蹙眉和蜷指,沉烨猛地抬起手对自己狠狠扇几个巴掌。
他明明信誓旦旦的和淮月说,他会保护好他的……
当然沉小少年这份自责心情没能被青年体会丝毫,他看着自己扇自己没丝毫手软的少年,目瞪口呆的下意识道:“额……重,重啊,怎么能不重,那鞭子,换你上去试试去?保准抽得你哭爹……”
“好。”
青年:“啊?你说什么?”
沉烨看着他,少年赤金色的眸里闪晃认真,没有半分说笑意味:“麻烦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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