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韩博涛怎么生气,程青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着头,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后落回掌心,“顺其自然吧,崔超现在只差一道杠,技术完全够独当一面,您老看着给他升个机长顶上我的班,不会耽误事儿,再说了,北一飞这么大,有没有我一样。”
程青然的语气不是自暴自弃,也听不出不满,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叔,我来北一飞这么些年一直没好好放过假,这次就当是趁机偷懒,真没事,而且,您不是知道我和江觅的事儿么?我俩刚好上她就集训结束走了,这段时间,我们想见一面真快赶上登天了,现在能有机会好好谈恋爱,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求之不得。就是我一停职,队里的事儿可能要你来操心了,这帮人休假外都出得找你批,还有日常训练,技能考核,对了……”
程青然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无奈地按着后颈动了下脖子,低声说:“差点忘了,我这个队长还是您给让的地儿,队里的日常琐事您比我清楚。”她真是一辈子的劳碌命,都被停职了还瞎操什么心。
“叔,我先走了,她还在家等我。”程青然笑着说。
韩博涛心里很不是滋味,力不从心地摆了摆手,“去吧。”
程青然从他身边绕出去,大步离开。
周浩和韩博涛打了声招呼,跟着程青然一起下楼。
“干嘛?送别?”程青然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随口道。
周浩张嘴就怼了回去,“送你妹!”
“嘶!”程青然瞥他,“最近有点嚣张啊。”
周浩没心情和她贫嘴,忍着不悦,愤愤地说:“上面要不公平处理你的事,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这么悲观吧,停职而已。”程青然看他一眼,淡声道:“再者,就这么走了,你舍得?”
周浩步子一顿,两手紧握成拳。
他家里有关系,大学毕业那会儿如果听父母的话,现在能端一喝茶聊天也能拿不错薪资的铁饭碗,犯不着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玩命。
当年之所以会进北一飞,纯粹是一路看着程青然熬过来,不想扔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那会儿真没什么英雄情结,更没所谓男人的理想抱负。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一天不上直升机他就浑身难受,丑得和工人一样的制服早看顺眼了,要死要活的体能训练玩也能玩下来。
要不怎么说人性本贱?贱着贱着就成了习惯,很难放下。
程青然了解周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沉默地往门口方向走。
经过宿舍,程青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
都停职了,再穿这身不合适。
“我上去换身衣服。”程青然说。
周浩,“一起吧。”
程青然没拒绝。
两人步子一转,朝宿舍走去。
半路,周浩问她,“手里钱够不?停职留薪期间只发基本工资,你开销大,不够了随时说。”
程青然笑得无奈,“真不至于。”
周浩心里丧得很,接不上程青然的话。
程青然不喜欢这种低压气氛,找了个话题刺激他,“你之前不是说我有机会傍大腿么,现在求仁得仁,真不行的话,她养我。”
周浩啧啧两声,酸了吧唧地说:“江觅这种收入的人,吃饭是不是都用金筷子?”
程青然斜他一眼,凉凉道:“神经病?”
周浩长叹口气,罕见得没反驳。他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就练得心如止水了,谁知道一接受社会的毒打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到了宿舍楼下,周浩没再上去,站在台阶下说:“今天值班,先撤了。”
程青然‘嗯’了声,没回头。
周浩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到了,芝麻大点事都觉得伤感,一下子没绷住,高声道:“你他妈会回来的吧?”
程青然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在高处回身,桀骜表情莫名让周浩热血沸腾,“我前半辈子该经的事儿,不该经的事儿全撞上了,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挺不过去,就白瞎那么多年折腾了。不骗你,真是觉得累了,想和她安安稳稳处几天。”
周浩非常满意程青然的回答,隔空和他对了下拳头,转身离开。
程青然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多少有点怅然若失。
她是不会被轻易打败,可黎明前的这段黯淡,江觅恐怕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
那姑娘拧起来,比谁都难搞。
嗡——
手机震了下。
程青然拿出来看,说曹操曹操到:【程程,回来了吗?】
程青然:【回来了,换身衣服再去见你。】
江觅:【不用,我喜欢看你穿制服。】
程青然:【嗯,知道你看我哪儿哪儿都喜欢,但这玩意不好脱,晚上见面干柴烈火的,人在兴头上总不能让件衣服给难住吧。】
程青然这条信息发出去,江觅那边很久没有反应,她还当自己玩笑开大了,正想补救就看到江觅回了一句比她更狠的:【我穿的吊带裙,你拉下来就可以了。】
程青然,“……”这姑娘,果真难惹。
程青然回到宿舍换了衣服,把制服整整齐齐地挂进衣柜,随即后退几步站在衣柜前,单手插兜,身姿笔挺。
她以前老觉得西装制服正经里带着骚气,这会儿再看……还挺顺眼。
程青然笑了声,关上灯,锁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北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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