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的声音沙哑,轮廓突然有如颤抖一般变得朦胧。
「……你真的睡着了?」
龙儿以沉默响应大河的问题。
「如果你睡着就算了。反正我头发干了,也温暖了……无所谓。」
他感觉到大河站起来,就此踩着棉被边缘离开。龙儿听着她的脚步声,睁开眼睛抬起头,准备起身追上。
「噗唔!?」
咚!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停止呼吸。
「……睡着的人不可以动。」
「不可以动?妳……好、好难受……!」
「也不可以说话。」
快要窒息的龙儿不停挣扎。
虽然整个人被棉被牢牢压住,不过龙儿仍然勉强掌握情况——大河加速以全身体重扑在
龙儿身上,然后压着他。这招一般称为「纵四方固定」,再加上用棉被闷死。
大河用会和呼吸搞混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你怎么可以逃,你在睡觉喔。」
——的确动不了。无法逃走。
大河只有四十公斤吧,飞扑上来的大河整个人抓住龙儿不肯离开。这份直接的觉悟也不允许龙儿挣扎。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两个分别存在的身体。
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合而为一的灵魂。
「喜欢龙儿。」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尽可能地靠近。
盖着脸的棉被被往下拉,柔软的头发落在龙儿的睑颊上,额头与额头相碰,眉毛靠着眉毛,像在确认弧度。鼻尖贴着鼻尖,低调地吐息交叠,最后隔着洗发精的香味,火热的嘴唇与嘴唇靠在一起。大河以全身体重贴在龙儿的唇上,比第一次的吻更炽热、更余裕,似乎能够就此深深沉醉。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稳住快被恋爱热度融化的身体,拼命睁开眼睛。
我也喜欢妳、喜欢大河——不断反复。
同样的思念,让人想扭动身子跳起、想就此奔向大地、想变成四只手四只脚的怪兽、想拥有同一条生命。可是不同的两个身体只能互相接近、互相触碰,焦虑地不得了。焦虑又烦躁,然后只能哭喊,发狂、踩碎满溢的情绪,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现在站在这个距离的话,似乎能够看到什么。
两个dú • lì 的生命将各自拥有的世界合而为一,两人便能够再度在新的世界,而且这次是在同一个地方获得重生。
龙儿和大河想到那里。
只是这样,这就是全部,怀抱着全部的他们「现在」就在这里。
因为他们各自dú • lì ,因为他们无法合一,才会强烈地彼此吸引。在空中挥舞挣扎哭喊受伤,然后以强大的力量相拥。渴望想去的世界,眼睛睁开无数次。
时间与生命又短又有限,而且希望太远让人感到焦虑。可是——
「……真的该睡了。」
逐渐成长为大人。
往前迈进、留下痕迹的时光不会回头,现在逐渐变成过去。
大河用指尖触摸龙儿的眼皮。龙儿明白大河持续轻轻颤抖的心。在颤抖的同时,她让龙儿闭上眼睛,按着睫毛说道:
「我也要睡了……晚安。」
怎么睡得着。
——怎么可能睡着。
眼睛没有睁开。
太阳也还没完全升起,好冷好冷,这应该是隆冬最后的早晨。
侧睡的龙儿在经过一整晚用体温暖过的被子里并起双腿,双手遮着眼睛。旁边棉被里的人应该是泰子。
龙儿透过声音与气息,清楚知道大河轻轻打开门,站在门边。他也知道稍微响起的坚硬声音,是斜背包包上发出的金属声音。
龙儿。大河怯生生地小声呼唤。
龙儿没动。
再一次——龙儿。稍微等了一会儿,又清楚喊了一声,三次呼喊龙儿的名字。大河似乎确定龙儿没有动静。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
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嘎声,门静静关上。她缓缓走下楼梯,将鞋子拿到玄关地砖上,穿上鞋子打开门。
门打开了。
这样就好。
这个城镇真是安静。
龙儿的耳朵好一阵子都能听见在冷到快让人冻僵的天空下,逐渐离去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最后终于一步步像是确认一般,恢复平常的速度跑去。鞋底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扎实声音逐渐远去。
听不见了。
龙儿在棉被里没动。
眼睛也闭着没睁开。
「这、这是——」
率先从被窝里跳起来的人是泰子。
「……小龙!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就好。
龙儿很想这么回答。
可是他说不出来。明知道这样就好,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大河必须回到父母身边。
因为大河爱他们。
不用离家出走。
大河试着割舍父母。表现爱意就会招致毁灭——大河害怕这一点,所以至今都不敢追求什么。大河付出的爱与得到的爱完全不成比例,她更因此而哭泣。自己的爱得不到同等回报、自己的价值只有那么一点,这些都让大河厌恶自己,因此她不允许渺小的自己拥有远大梦想。大河一直遭到束缚。如果希求不被允许的爱,最后会遭到天谴、代价是失去东西、会身受重伤——这些恐惧持续束缚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
大河的手脚自由了,已经获得解放,能够奔往任何地方。
她应该明白即使想爱什么东西、爱什么人,也再没有东西能被夺走。大河以自由的心,全心爱着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她应该明白比起爱其他人、其他东西,最先爱的是自己、应该了解可以想要拥有一切、应该知道再也没有所谓的舍弃或夺取、应该已经能够怀抱一切,甚至是伤口一起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