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出现在了大同街头,我袖着双手,穿着一件破烂的夹袄,见到地面上有谁丢弃了烟头,就赶快捡起来抽两口。这样一身打扮,加上这样的嗜好,谁都会认为是最为卑贱的流浪汉。没有人会正眼瞧一眼,包括那些日本人和汉奸。
我在街头上等待八字胡的出现。
我的前方,就是昔日的大同中学,现在的日本人的兵营。我在兵营门口,看到过那个瘸腿的老鬼子,他拄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就像一只大虾一样。我在那里,还见到过保长,保长像个小丑一样,当他没有看到日本人的时候,他就趾高气扬,一边腋下夹着公文包,另一边腋下夹着文明棍,满脸小人得志的神情;而当日本人在他的视线里出现的时候,他立即就换上了谄媚讨好的微笑,让出路面,让日本人先通过。我还看到一个卖香烟的孩子走上前去向保长兜售香烟,保长拿了一盒香烟,没有付钱,就扬长而去;卖香烟的孩子追着他要钱,他举起文明棍抽打孩子,吓得孩子落荒而逃。
一直到第四天,我才看到了八字胡出现。
八字胡一出现,我立即藏在了一堵断墙后,透过砖缝盯着八字胡。
八字胡的身后跟着另外两名汉奸,两名汉奸的腰中都斜挂着盒子枪,他们不离八字胡的左右。
八字胡走进了日本人的兵营里,大约呆了一袋烟功夫,又走出来了。八字胡和两个警卫兵走在前面,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寻找着地上的烟头。
我跟着八字胡,看到他走进了一座院子,那座院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晋北自治政府。我想要跟进去,但是看到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汉奸,只好停住了脚步。
我坐在“晋北自治政府”院子的对面,靠着一面土墙,装着晒太阳。我看到八字胡走上了二层楼房,从裤兜里取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房门。那是他的办公室。
知道了他的办公室,我就能找到他的软肋。
和日军兵营比起来,晋北自治政府就要宽松很多。白天,那两个拿着枪的警察站在门口,形同虚设,我看到很多穿着光鲜的人穿过大门,径直走进去,他们对警察看也不看一眼;而到了夜晚,大门关闭,但是那种铁栏杆的大门照样形同虚设,任何一个吃搁念的都能够在夜幕的掩护下,翻身而入。
晋北自治政府大院里有好几排二层楼的房子,白天的时候,每间房子里都有人,还有来到这里办事的人。而到了夜晚,大院里人去楼空,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吹动落叶的哗哗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旋往复。
这一天下午,在快要下班的时候,我衣着笔挺地昂首走进了政府大院,没有人拦我。大院的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中是厕所。我装着上厕所,看看周围没有人,三下两下就爬上了一棵大树,藏身在树枝间。
黄昏来临了,大院里的人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那座院子。八字胡也离开了。八字胡一走出大院,立即就有两名警卫兵跟在他的身后。
夜晚来临了,月亮升上来,月光透过树林,把婆娑的树影洒在地上,树影摇曳,就像舞台上一张张浓墨重彩的脸,让人恐惧。院子里空无一人,就连门口的两个岗哨也撤走了,代之而来的是两个大灯笼,挂在门楣,在夜风中瑟缩成一团。
我爬上了二楼,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房屋,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打开了房门。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房间里影影绰绰,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沓纸张,纸张上写满了字。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一叠纸币。除此而外,房间里再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我把那沓纸张和那叠纸币装在腰间,用裤带勒紧,然后离开了。
那天晚上,大街上冷冷静静,透着一股萧杀。自从日本人来了后,人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没有人再敢夜晚上街,就连响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梆子声也消失了。夜晚的街道上,经常会有枪声响起来,那是日本人对着可疑的目标放枪。
我走在墙壁的阴影中,观察着四周,像一只行走在夜色中的猫一样。我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突然听到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说话声是从一间房屋传来的,房屋外有院子,院门口有柳树枝编成的栅栏门。多年的江湖生涯让我养成了异常警觉的习惯,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就一个纵身,翻过了院墙,溜到了那间房屋的窗下。
房间里有两个人在交谈,一个声音苍老,一个声音年轻。他们操的是东北口音。
年轻的说:“我们初来乍到,对大同不熟悉,卖虎骨,会有人买吗?”
年老的说:“怎么没有人买?只要功夫下到了,就不愁没生意。”
我一听,知道这两个人是吃搁念的,他们挑方卖药,这一行在江湖八大门中属于皮门。大街上卖大力丸的、卖虎骨的、卖麝香的、卖祖传中药的,都属于皮门。
年轻的问:“怎么下功夫?”
年老的说:“这是有窍门的,圆粘子、卖钢口、啃条子、转包口,你把这些技巧掌握了,就有用不完的钱。”年老的说的全是皮门行话。挑方卖药,就是在街边摆一个地摊,把药物拿出来,通过言语吸引观众,让观众购买。而如何把观众吸引了,如何让观众掏钱,这就是窍门。圆粘子,就是设法招徕行人;卖钢口,就是抑扬顿挫的说话技巧;啃条子,就是说病因;转包口,就是转到自己要卖的药物上。凡是挑方卖药的,只要能够掌握了这四点,自然就会有人排队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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