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从雁北到河南,最便捷的途径是坐船,沿着黄河顺水漂流,一直可以漂到河南。可是,当时正值战争年代,中日双方的军队夹河对峙,先甭说黄河风高浪大,水流湍急,不适宜行船,就算冒险行船,也会成为枪口下的活靶子。有一首在北方流传很久远的民歌,叫做《黄河船夫曲》: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弯?几十几道弯上几十几条船?几十几条船上几十几个艄公,来把船儿扳?黄河上的艄公,他们行船不叫划船,而叫扳船,可见在黄河上行船会有多艰难。而且,因为黄河漩涡太多,水流太急,一般木船不能在黄河上行驶,只能用一种特殊的船只,叫做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是黄河上特有的一种渡河工具,把整只羊皮囫囵剥下来,吹足气,几十个绑在一起,浮在水面,人坐在上面,就可以渡过黄河。黄河和长江不一样,长江可以航运,拉运货物从四川可以运到江苏,而黄河就不行了,黄河一路上几乎都是激流险滩,很少会有航运。
不能走水路,我只能走陆路。
民国时期的山西很富裕,阎锡山治理有方,山西被当时的人称为“模范省”。山西的铁路也很发达,从大同附近坐火车,可以经过太原,坐到风陵渡。而风陵渡是黄河最著名的渡口之一,在这里可以望见三个省,西边是陕西,东南是河南,东北是山西。
当时,山西已经被日军占领,山西南面的河南还没有被日军占领,全赖黄河天堑。
渡过黄河,我就来到了河南境内。
几天后,我来到嵩山。
自小就听过嵩山,说嵩山非常有名,我就准备上山看看。那时候进寺庙上山,都不要门票。
嵩山并不高,坡度也不陡,感觉就和我们村庄背后的小土山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嵩山脚下有寺庙,我们村庄的那座山下没有寺庙。嵩山出名了,我们村后的那座土山没有名气。
我开始爬嵩山的时候,路边走出了一个樵夫,他主动上山和我打招呼,旅途寂寞,我们就开始聊天。
樵夫说他家就在山下,家中有五口人,他问我家有几口人。
我看着这个樵夫脖子的皮肤白皙,手掌细腻,就怀疑他不是真正的樵夫。我说:“我是公务在身,小时候也受了很多苦,我吃过的苦,你肯定没吃过。”
樵夫看起来满脸忧伤,他骂了几句世态炎凉,然后又关切地问:“你来到这里有事?”
我说:“我找人。”
我们一路扯着闲话,快走到山顶的时候,樵夫说:“我要去砍柴了,你一路走好。”
我点点头。
我看着樵夫的身影在密林中消失,就继续向山上走去。
山顶上有一座寺庙,寺庙里有几个和尚。他们正襟危坐,一脸肃穆,好像完全进入了忘我境界。
我走进寺庙,一个和尚主动迎上来,说道:“施主辛苦了。”
我在寺庙里慢悠悠地转着,看着两边说不上名字的佛像,一个个呲牙咧嘴,好像别人欠了他两吊钱没还似的。
寺庙的佛像后坐着一个和尚,和尚高大肥胖,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龄,可能是三十岁,也可能是五十岁。
胖和尚一看到我,就说:“这位施主,请留步,老衲有一言相告。”
我停住了脚步,看着他,想听听他会对我说什么。
胖和尚说:“施主是愿听假话,还是愿听真话?”
我说:“当然是真话。”
胖和尚说:“我观施主面相,施主小时经历坎坷,命运极为悲惨。”
我点点头。
胖和尚接着说:“施主是公门之人。但是,施主这些年漂泊无定,诸事都不顺利。”
我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但还是不动声色点点头,想听他后面还会说什么。胖和尚的这种骗术,我十多岁的时候,早就在大别山跟着师父凌光祖玩过了。
胖和尚看着我,依然是一种面不改色的不要脸的神情,他说:“施主这次来,是要找人。”
我依然点点头。我知道路上遇到的那个樵夫是托儿,他把我的情况打听清楚,然后赶在我的前面,偷偷告诉这个和尚。所以,这个和尚说起我的情况来,一说一个准。
胖和尚说:“老衲观施主面相,施主此来,不但找不到人,而且会把性命留在此地。”
我在心中又冷笑一声,但脸上却装着很惊惧的样子。
胖和尚说:“老衲修行相法三十年,可以逢凶化吉,给施主指出一条明路。”
我说:“感谢师父。”然后弯下腰去。
胖和尚说:“此法乃禳星大法,需于夜静时分,燃灯八盏,分列八卦方位。老衲禳星一夜,减却十年寿命,而施主增添十年寿命。老衲禳星两夜,减却二十年寿命,而施主增添二十年寿命。此法乃诸葛孔明禳星大法,《三国演义》中有确切记载。”
胖和尚顿了顿,又说:“佛主以身饲虎,弥陀割肉喂鹰,施主如此年轻美貌,老衲舍弃自己三十年时光,让施主再活三十年。”
我装出很感动的样子,握着老和尚胖女人一样又肥又厚的手掌说:“师父一定要救我啊。”
胖和尚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说:“我愿为你禳星三夜,增添你三十年生命,请到前面功德香投入三百元。”
三百元,那是一大笔钱,相当于一个警察三年的工资。
我装着没有听明白胖和尚的话,看看太阳,然后说:“我知道自己在世时日不多了,万念俱灰,只是此间一件事情未了,请大师容许我下山,了过此事后,再上山听大师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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