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着制服棉衣,敲响了昨晚失窃的那户人家的院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头上有几根稀疏的白发,白发像稻草一样在风中招摇。我们说,天干物燥,小心防火,我们想进来检查一下防火设备。老头把我们让了进来。
我们在院子里转着,看到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老头一个人。我问:“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老头说:“主人家出了远门,留我在家看门。”
一听他叫“主人家”,我就知道他是老仆人。我关切地说:“快到年关了,注意小偷啊。”
老头自负地说:“我给主人家看了几十年门了,小偷从来不敢进来,主人把满院的家当交给我,最放心了。”
我忍住差点蹦出来的笑,和神行太保告别了。
我们回到客栈,用床单裹着那些金银玉器,放心送到了当铺里。
口袋里装着钱,我们坐在街道边的青石台阶上,谋划着该去哪里把这几天输了的钱赢回来。
面前走来了两个人,他们居然说的是dǔ • bó 的事情,他们一个说输了一百元,一个说输了八十元,两个人都满脸晦色。我们跟在后面,听到他们说dǔ • bó 的地点在一个叫满堂春的地方。
满堂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妓院,事实上,它确实是妓院。
妓院里的赌注都很小,我在大同的妓院房梁上潜伏的那些天,见过嫖客们dǔ • bó ,他们的赌资最多就是十元钱。嫖客们来妓院,是奔着那个目的去的,dǔ • bó 只是为了怡情。
我看不上妓院的赌资,但是神行太保说,我们已经输了那么多,不如在妓院里练好手艺,然后再返回赌场,打捞一笔。我觉得神行太保说的也有道理,就答应了。
我没有想到,我居然在满堂春见到了一个消失很多年的人。她说不上是我的朋友,也说不上是我的敌人,我们只是认识而已,但是,她又在我的生活和记忆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和她休戚相关的另一个女人。
那时候,西安的妓院集中在好几处,分别是革新街、尚仁路、尚俭路。这三条街道都距离火车站很近,西安火车站是陇海线上的一个大站,当时,很多难民爬上火车流落到了日本人没有占领的西安,西安火车站一天到晚都人流汹涌,妓院也就选择在了火车站附近这三条街道上。至今,尚仁路和尚俭路上还有很多干那种事情的小发廊。
满堂春在尚仁路上,是一座很大的院子。我们一走进这座院子里,就看到一个腰身像水桶的中年女人高声叫喊:“姑娘们,见客。”
中年女人刚刚带着我们在厅堂里坐定,就看到门外袅袅娜娜走进了十几个姑娘。中年女人一一给我们介绍:“这是小花,这是小丽,这是小梅……妈的,小雪怎么没来?小雪呢?”
一个姑娘说:“小雪在房间里陪客。”
中年女人粗声大气地说:“陪客也要来,这是规矩。”
我在妓院的房梁上呆了潜伏了很久,我知道过去妓院的规则是,如果有客人第一次来妓院,所有的姑娘,无论有客没客,都必须出来见过新客人,即使正在干那种事情,也要提起裤子出来见客。在过去,妓院的规矩是非常严厉的。
中年女人站在门外大喊:“小雪,见客,见客。”
一个头发烫着大花的姑娘,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跑进了房间,中年女人指着她训斥:“怎么?客人把你捧红了,那就翅膀硬了,指挥不动你了?”
姑娘说:“姨娘说哪里话,怎么敢呢?”
中年女人不是鸨母,而是姨娘,姨娘的地位比鸨母低,但比姑娘高。姑娘把鸨母叫妈妈,而把中年妇女这种人叫姨娘。姨娘干的是给客人介绍姑娘,出外监视姑娘的事情。说白了,姨娘就是妓院的高级打工者,相当于车间主任;而姑娘们呢?则是一线工人。
所以,当时有一句话是这样形容jì • nǚ 的:吃末等饭菜,受头等规矩。
十几个姑娘在我们面前站成一排,有的脸上带着笑容;有的抛着媚眼;有的撅起猩红的嘴巴,做纯洁状。如果我们一个都挑不中,就必须离开妓院,不能在妓院逗留;如果我们挑中了,就可以留在妓院里,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挑了一个皮肤白皙的,神行太保挑了一个黑美人。姨娘高声叫喊:“小丽的客,小燕的客。”然后,她对着其他姑娘摆摆手,其余的姑娘就陆陆续续回了房间。
小丽和小燕要带着我们去楼上的房间,我说:“等等,我们去玩几圈麻将。”
小丽和小燕听说我们去玩麻将,立即眉开眼笑,要在妓院的麻将桌上打牌,一定要有jì • nǚ 陪同。打完麻将,不论输赢,都要给jì • nǚ 钱,行话叫做“分彩头”。
我们坐下来时间不长,又进来了两个男子,一个长着鹰钩鼻子,一个长着蒜头鼻子,他们也各带了一个jì • nǚ 进来。
麻将开张了,四个人分坐四边,四个角上分坐四个jì • nǚ 。jì • nǚ 的职责,就是爬在嫖客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盯着嫖客揭起来的牌。尽管很多时候,她们根本就看不懂。
来了几盘,各有输赢。四个男人不时说点笑话,逗引得四个女人朗声大笑。麻将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突然,我听到外面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青儿,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突然听到有人叫青儿,我心中一哆嗦,揭起的麻将掉在了桌子上。我向门外望去,可惜望不到外面,西北的冬季,家家户户都挂着棉门帘,窗户上也挂着棉窗帘。但是,青儿这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小时候我在马戏团里,有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青儿,一个叫翠儿。翠儿差点做了我的媳妇,可是后来她神秘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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