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墙中的夹层密室,不说我们这些陈家晚辈,就连当年修庙人之一的陈根老头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但我一看到那铜头铁臂的两句话十四个字,立刻猜出这密室应该与我爷爷有关。
三叔问我从何得知?
我道:“哪怕你铜头铁臂,哪怕你皇亲国戚,这两句话是目连戏的戏文,说的是黑白无常奉阎君之命勾魂,不管你有多大能耐,有什么背景,只要判官笔在生死簿上画了叉,时候一到就要勾走,我以前跟戏班子的时候,听台柱子温如玉哼过两声,他说这目连戏分三派,徽派,赣派,还有豫派,流传很广,但真正的目连戏传人很少,这玩意不好唱。”
目连戏与其他大戏不同,讲的是宗教故事,一开场就是目连的老娘杀生太多,堕入饿鬼道受苦,目连为了救母,出家修行,有了千里眼的神通,看到他老娘在地狱中遭罪,所吃食物入了口便成为烧着的火炭,目连心有不忍,设法拯救老娘。
这目连戏就是佛教故事为主,教人向善的戏曲,要把地狱的苦难表演出来,让人知道做了恶事,堕入地狱的下场。
正因为此,这目连戏有太多地狱恶鬼,超度做醮的场面,所以唱这种戏,不单单要嗓子亮,身段好,什么硬功软功,杂耍戏耍,乃至于民间巫术,和尚念经,道士作法,都要会上两手,举个例子,目连戏里最常出现的恶鬼,可不是画个丑陋的装扮,穿身奇装异服,走上台说自己是恶鬼就行,台下观众可不买账,必须得把恶鬼的形象,实打实的演出来。
听温如玉说过,目连戏里的断头恶鬼,就是脖子上没头,脑袋在腋下夹着的模样,那是宽松的戏袍下藏着两个人,一人做躯干,藏头而立,另一人则盘在躯干腰间,只将脑袋露出,是俩人共演一个形象,就这一亮相,必须两人都有一膀子力气,一个站得住,另一个盘得住,而这还不够,恶鬼出来,还要和人,和其他恶鬼相争打斗,爬高上低翻跟斗,可比一般的武戏困难许多。
还有表演地狱受苦,那要生吞火炭,吞刀子,承受种种酷刑不说,还得唱起来。
爷爷的请神跳吊,只是目连戏的曲目之一。
此戏之难,可见一斑,现如今正经的目连戏传人少之又少,广为流传的,只是目连戏中一些简单的曲目,唱唱跳跳就能表演的那种。
陈家村城隍庙后的密室中,刻着两句目连戏的戏词,偏偏这穷乡僻壤,没人学目连戏,谁又会在墙上刻下戏文?
有千百种可能,但最有可能的,还是从浙江过来,学的是徽派目连的爷爷!
我费尽口舌才给他们解释清楚。
可三叔一句话就否定了:“不是他,他不知道城隍庙后面有密室!”
“为啥?”大为不解,问一句后,我还补一句:“当初你过来的时候,这里不是吊着一具骸骨?爷爷也说他把谁谁谁吊到城隍庙里,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具骸骨的问题我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他不知道这里有密室,当年他吊了我,我从这里逃进地道,却推不开祠堂后的铁板,当时我才多大年纪?铁板上还有泥土石头呢!就在我跟铁板较劲的时候,我听到你爷爷喊我,三儿,你快出来,爹不吊你了,你快出来…”
说到这里,三叔满脸狰狞的笑了笑,双眼紧眯,待那阵伤感过去,他才说:“地道入口的地板,我没扣住,出口的铁板,我推不开,我在后屋消失,如果那老不死的知道后屋之后还有密室,他会不来找我?他进来一看就知道我去哪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如此说来,确实不是爷爷,可除了他还有谁呢?
我和三叔大眼瞪小眼之际,许茂林冒出一句:“除了你爷爷,这村里不是还有一位学过戏的人?还你家那老爷子颇有渊源!”
“你说我四爷爷?不可能吧?城隍庙盖好没多久,我四爷爷就死了!”
许茂林一脸阴险,肆意猜测:“你四爷爷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盖好城隍庙,他死了,你不觉得这很巧么?”
我翻个白眼,真不想跟他罗嗦了:“巧个屁,我早跟你说过,四爷爷就是被城隍庙逼疯了,才被咱师父一晚鸡血浇死的,你说巧不巧,他早不死晚不死,师父鸡血一浇,他立刻死了,真神奇呢!”
不在意我的揶揄,许茂林又问:“那城隍庙为什么逼疯你四爷爷呢?是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打了个地道,挖了个密室?”
“我还想知道他到底咋回事呢,当初也忘了问师父,不过这地道如此狭窄,确实像一个人搞出的工程,可他一个人挖条地道也就罢了,难不成他一个人还能把这堵墙掏空了?”
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说出了关键之处,村长他们不知道这密室从何而来,还不知道这堵如此不合常理,厚实到离谱的墙壁是什么时候修的么?
找陈根问问就知道。
已经进来了,总要给城隍爷上柱香才是,便从密室的暗门钻出去,给城隍老爷磕头上香,而那佛龛里泥捏的小人,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比见了自己亲爷爷还要安心,便诚心实意祈祷一番,说是有机会再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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