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比山腰要凶得多。
低矮植被贴着地面生长,一丛丛灌木被狂风压得伏倒,风过又弹起来。
脚边碎石被吹得轻轻滚动,细碎的声响散在风里。
胡原、胡齐跟在赢无身后,始终落后三步距离。
午后日光拉长三道人影,落在灰黑色岩面上,像三缕毫无温度的墨痕。
一路沉默,没有人说话。
谷底翻涌上来的长风,反复掀动三人衣摆,贴住腿侧,又猛地松开,猎猎作响。
赢无在山顶平地停住脚步。
身前是一片开阔谷地。
远山层叠,裹在薄薄的雾气里,轮廓层层铺开,像一幅反复水洗过的旧古画。
他握着登山杖,杖尖抵进石缝,静静站着,没有回头。
风还在不停吹。
“你们跟我多少年了?”
赢无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没有被风声打散半分。
胡齐和胡原对视一眼。
胡原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不确定。
“大人……”
“我问你们。”
赢无重复一遍,语气平淡。
“跟我多少年了?”
胡齐垂下眼眸,态度恭敬。
“回大人,我与胡原,追随您已逾千年。”
“千年。”
赢无低声复述。
像在嘴里嚼着一颗寡淡无味、毫无回甘的果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长生的滋味,尝够了吗?”
胡原眉峰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赢无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缓慢扫过两人的脸,像是时隔千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们。
狂风揉乱两人花白的头发。
两人脊背微微佝偻,面皮松弛下垂,眼角嘴角的纹路尽数耷拉着,满是岁月衰败的痕迹。
“听不懂?”赢无问。
胡齐的脊背又弯下去一寸,语气带着忐忑。
“大人,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赢无没有应声。
就静静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心里的答案浮出来。
山风呼啸,又吹了许久。
“你们当真不知道?”他终于再度开口。
胡原抬眼,神色镇定。
“大人,您直说即可。”
赢无的目光,在胡原、胡齐两人脸上来回扫过一遍。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思虑许久、早已定论的小事。
“李健达。”
胡原藏在袖口里的手指骤然攥紧,又极快松开。
他抬眼,没有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坦荡的从容。
“大人,李健达被燕舟的人带走,确实是我们疏忽。”
“但当时情况特殊,是燕舟亲自到场。”
赢无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胡原继续开口解释。
“千年追随,我们从未在正事上出过纰漏。”
“那一次对方来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彻底撤退。”
他抬手指向自己。
“当时胡齐提议立刻转移,是我执意想搏一把,是我的判断失误。”
一旁的胡齐始终垂着头,没有辩解。
肩膀微微偏向胡原一侧,无声和他站在一起。
赢无看了他们良久,才缓缓出声。
“我本不打算追究。”
“是你们自己主动找来的。”
胡原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平静。
“大人,我们前来求见,皆是出于忠心。”
“我们身体日渐衰败,可依旧想继续替您办事,并非——”
“并非来求我原谅?”
赢无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们来做什么?”
胡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了口。
一旁的胡齐抬眼,嗓音比胡原更为沉稳。
“大人,李健达一事,确是胡原判断出错。”
“但他所言属实,燕家人突袭太快,我们毫无准备。”
“毫无准备。”
赢无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慢悠悠咀嚼着其中分量。
他看向胡齐。
“追随我千年。”
“千年之中,你们何曾有过‘毫无准备’的时候?”
胡齐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们确实犯错。”
“可千年忠心,换不来一次宽恕吗?”
赢无盯着他的眼睛,停顿一瞬,像是在辨认人心。
随即移开目光,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千年忠心,不是你们和我谈条件的筹码。”
山顶长风穿过三人空隙,吹得碎石轻轻滚动两声。
胡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大人,李健达是您的曾侄外孙。”
“差事出错,我们认罚。可若是您要因此——”
“因此杀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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