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兽是山精。此刻它正伏在地上,肩背上的细藤随着呼吸轻轻颤着,像只被围在死角的野物,连挣扎都不敢,一直贴着地面。
年轻道士瞅着这空档,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攥紧剑柄便纵身上前,长剑直刺山精后颈那处最薄的泥皮:“妖孽!受死!”
他的剑锋带着锐风,眼看便要刺实。白未晞眼皮都没抬,只手腕微翻,两指轻轻一格。
“当——” 清响脆生,年轻道士只觉虎口一麻,长剑硬生生偏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剑柄差点脱手。
山精本就惊着,骤然感觉到劲风掠过后颈,吓得浑身一缩,肩头上的苔藓簌簌掉了一地。
它下意识抬脸,正对上白未晞的背影。那道麻衣身影拦在它身前,不算宽,却把所有兵刃都挡在了外面。
白未晞没回头看身后的修士,也没斥责那年轻道士,只偏了偏头,对地上的山精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山精脸上几道凹坑动了动,坑底浑黄的微光懵懵懂懂的。
它听不懂人言,辨不出这两个字确切的意思,却能感知得到,眼前这个方才按住它时没下死手,此刻旁人要杀它,又是被拦了下来。
她身上的气息很稳,没有杀气,没有厌恶。
它愣了愣,看着白未晞转身往林子里走。它撑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抬脚跟了上去。
“站住!”年轻道士又急又气,提剑就要追。
“别追。” 独臂道士伸手横在他身前,目光望着林子,脸色沉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那般人物,也是你能追上去问罪的?”
“可她纵容邪祟——”
“她纵不纵容,本事在那里,”独臂道士侧头扫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人家方才镇住这山精只在抬手之间,真要护着它,你我几个加起来,也近不了山精半步。以后少逞口舌之快,平白招惹不该惹的人。”
山羊胡老道捻着胡须缓缓点头:“道兄说得是。这位姑娘行事莫测,修为更是深不见底。我们先回去,将此事告知其他同道才是正理。”
胖和尚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望着浓雾深处没再言语。
林子里,白未晞走在前面,身后丈许远跟着那尊灰绿色的巨影。
山精刻意收着步子,每一脚都轻轻落下,宽大的脚掌碾过腐叶与碎石,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生怕重了,前面的人就会回头赶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白未晞忽然停步,转过身来。
山精猛地刹住脚,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差点坐下去。
它往后缩了缩,肩头上的细藤绷得笔直,脸上几道凹坑对着她,坑底浑黄的光怯生生的。
白未晞看着它,目光扫过它臂上被剑划开的泥口,那里正慢慢渗出土黄色的汁液,又顺着肌理缓缓弥合,气息和脚下的山连在一起,同频同息。
“可懂人言?”她开口问。
山精喉咙里滚出几声低哑的嗬嗬声,瓮声瓮气的,不成调子。
它歪了歪脑袋,头顶的苔藓簌簌往下掉,显然是没懂字句,只是凭着本能感知着她的情绪。
“往里面去,”白未晞继续道:“藏好。”
山精眨了眨凹坑里的微光,站在原地没动。它拆解不开这一句话的意思。
白未晞见它原地不动,便知它不明其意,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继续往林深处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着,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将近一刻钟后,白未晞脚边的腐叶忽然簌簌动了动,几只圆滚滚的土蝼从泥里钻出来,通体土黄,顶着两根细细的触须,黄豆大的黑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盯着这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山精注意到了他们,庞大的身子微微一蹲,低头盯着脚边的小虫子,凹坑里的微光眨了眨。它还特意抬了抬宽大的脚掌,生怕一脚踩扁了。
土蝼却被它这一动惊着,触须一竖,呼啦啦又钻回了泥里,只留下几个圆圆的小洞。
山精愣了愣,抬头看了眼白未晞的背影,见她没停,赶紧直起身跟上,脚步放得更轻了。
又走片刻,道旁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凸起的树瘤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两只细缝似的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它正看得出神,山精忽然转头看了过来,脸上凹坑一沉,透着点傻乎乎的凶意。
树瘤精吓得一缩,瞬间嵌回树皮里,连纹路都绷紧了,再不敢探出头。
白未晞恍若未觉,脚步都没顿一下。
刚转过一道石崖,忽听得头顶“嗡”的一声响,黑压压一片石虱从岩壁缝里涌了出来。
这些东西皆是碎石凝化,翅如薄石,专吸活物精气,见了活人便疯了似的扑过来。
山精反应倒快,猛地往前跨去,抬起胳膊就往白未晞头顶挡。
它皮糙肉厚,石虱叮在上面也不过是挠痒,可它忘了自己身形高大,这一挡反倒带起一阵风,把石虱吹得四散。
白未晞侧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袖袍。一缕淡青色的灵气顺着袖口散开,像一阵清风扫过,那些扑过来的石虱瞬间僵住,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碰便碎成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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