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上,赵祯心情难得地好。
他手里一直把玩着元宝送的小花。
小小的一朵黄花,不知在哪处墙角随意开的,比宫里的花木差远了。
可他越看,竟越觉得顺眼。
张茂则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赵祯终于抬眼看他。
“有话便说。”
张茂则忙低声道:“官家先前在慈幼院里最先遇见的那位小娘子,应是王尚书家的幼女,王三娘子。”
赵祯一愣。
随即便想起了方才那张清灵沉静的脸。
荆钗布裙都掩不住的一身清贵气。
还有那举手投足,比宫中专司礼仪的尚仪局女官,还要像样的礼数。
怪不得呢。
原来是王尚书家的女儿。
可他想着想着,神情却又有些古怪。
有这样仪态规矩的人,按理来说,不该更是一板一眼的性子么?
怎会偏偏穿成那般模样,亲自在慈幼院里来回照看孩子们,半点也不见拘泥?还有那番孩子气的说辞……
但这份荒诞不过在心中停留一瞬,便被他抛了开。
未出阁的小娘子,又是王尚书那等清正人家的女儿,自己若思量太多,难免有想入非非之嫌,有失君子之道。
——
回宫之后,赵祯便命张茂则重新以大娘娘的名义,将东西送去了汴京城中各处慈幼院。
做完这件事,他心里略觉安稳了些,便打算去垂拱殿处理政务。
谁知才坐下没多久,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奔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官家不好了!”
“皇后娘娘又宣了苗娘子!”
赵祯脸色一沉,几乎是立时起身赶了过去。
这一去,便直到傍晚才回。
日头已沉了大半,殿中光线昏黄。
赵祯一身疲惫地踏进来,连步子都比平日沉了许多。
他脖颈侧边包着一层新换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淡红,
赵祯一人坐在灯下,很久都没再动。
张茂则侍立在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赵祯忽然开了口。
“茂则。”
“臣在。”
“这世上的母亲,哪有明知儿子喜欢珍珠,却偏要给他鱼目的呢?”
他声音极低,像是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小时候喜欢甜口的ru 糖糕,嬢嬢偏说吃多了伤脾胃,非要宫里改做咸酥饼。朕明明瞧中了……她却偏偏力排众议,将郭氏立做中宫。”
“你说,她是真的把朕当作儿子吗?”
“还是朕于她,不过是个让她称后,称太后,把持朝政的器具?”
张茂则低头装死。
这话,哪里是他能答的。
谁不知道官家当年看中的是张氏,偏娘娘力排众议要抬举郭氏。
帝后成婚后,便一直离心。
郭皇后性子跋扈,偏又霸道,无理也要搅三分。婚后这些年,与官家几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的时候。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蛮横,还不许官家多亲近旁人。
苗美人不过是与官家自幼相识,得官家略多看顾些,她便醋得发疯,三天两头便要找茬。
今日更是胆大包天,亲自动了手,官家上前阻拦时,也被伤了脖子,老长一条伤口,快吓死人了。
赵祯靠在椅背上,目光怔怔的,忽然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位母亲。
若他是跟着生母长大的,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笑了。
他已不是孩子了。
他是君王。
这天下都该由他说了算,为何偏偏在自己的后宫里,还要再一忍再忍,受这样的闲气?
啪!
赵祯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
张茂则心头一跳,立时跪了下去。
殿中却再无人说话。
第二日,废后旨意便下了下来。
朝臣们一向爱与赵祯反着来,可这一回,众人亲眼瞧见官家脖子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一个个竟都乖觉了。
无人多嘴。
更无人敢劝。
——
东昌侯府里,秦衍晚站在院中,看着摆了满满一庭的聘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赵旭果然守约。
今日一早,兖王府便遣人上了门,礼数周全,场面也大,明明白白将这门亲事摆到了众人眼前。
她也点了头。
秦父秦母却并不见得多欢喜。
赵旭到底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兖王府门第又高,衍晚若嫁过去,日后受了委屈,他们便是想替她撑腰,也未必撑得住。
秦衍晚看在眼里,眼神极为复杂。
每回她觉得,父母心里只有大姐姐,半点不曾将自己放在心上时,他们偏又总能这样,恰到好处地从指缝里漏些好出来。
叫她恨也恨不透。
怨也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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