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棠在翠梧院静下心来,给裴知珩制一件青色秋袍,选的竹叶纹,清雅疏淡。
这一个月来她不曾赶工,闲时便绣上几针,有事便暂且搁下,断断续续,绣得慢,却针脚都极用心。
窗外头秋风簌簌,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阶前。
炭盆烧着,案上摊着绷子,银亮的绣针牵着碧色丝线,在缎面上起落,一点点勾勒出竹叶清瘦的轮廓。
妇人垂着睫,神情安安静静。
谢如棠突然出了一会神。
还记得上回,是给沈渊绣的衣裳。
当天他还在世,每天回家都会给她带回来玉楼的糕点。
想起他,谢如棠浅浅弯了弯唇角,又没忍住心生怅惘。
年初沈渊噩耗传回那日,她是万万不肯信的,连夜托了府里的老仆奔赴沙场,想要寻回他的尸骨。尸首终究是寻回来了,那一晚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
隔了许久,那老奴往北地办事归来,悄悄同她说,在边疆曾撞见一名男子,眉眼身形,竟和沈渊生得一模一样。
谢如棠当时听过,只淡淡放在心上,并未深究。世间容貌相仿之人本就不少。但那个曾执起她的手,耐心教她写字作画、唤她绣绣的元郎,早就不在了。
纵是有一模一样的皮囊,也再不是她的夫君。
如今再给裴知珩绣着衣裳,叫她恍惚一瞬,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有夫君、有人依靠的日子。
可一想起他清冷沉静的眉眼,想起他待自己种种护持,手中的针便变得更加轻柔了。
谢如棠绣这件秋袍本就是瞒着所有人的,半点不敢声张。好在平日里旁人极少踏入翠梧院,若是有人贸然闯进来,一眼瞧见她在为外男绣制衣衫,必定要惹出漫天流言。
她绣得谨慎,每每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便飞快将绣绷往锦袱底下一掩。
想着这样像极了偷情,她脸颊便没忍住脸红。
给裴知珩绣的那件秋袍,还有两天就要绣好了。
她先放在闺房里,想着等下回见面再给了他。
……
转眼便入冬了。
恰逢裴母生辰,裴府大摆寿宴,沈、裴两家素有交情,自然要赴宴庆贺。谢如棠早早备好了一份寿礼,随同沈老夫人一道往裴府去。
马车稳稳停在裴府朱漆大门外,下人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腊梅的淡香扑面而来。
沈家丫鬟提着礼盒,谢如棠随沈老夫人踏上铺着红毡的石阶。府内处处张灯,廊下悬着暖灯,宾客往来不绝,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刚穿过垂花门,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立在廊下应酬宾客。
裴知珩一身白色云纹银边袍,身姿出尘,如孤松立雪,明明生得一张清隽绝艳的脸,却偏偏不苟言笑。
便是世家贵客的千金上前搭话,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眸底不起波澜。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讨女孩子喜欢。
谢如棠这会儿看见他,心思与往日是不一般的。
见一众女眷簇拥着过来,裴知珩侧过眸来,微拧着眉,仿佛想在人群里寻到那抹身影,像写文章一样专注。
须臾一眼便看见了跟在沈老夫人身侧的谢如棠,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写过的信,她从来没有提笔回过。
此刻裴知珩狠狠拧眉。
冰冷又滚烫的目光停留在她脸色,一一扫过她的黛眉,噙了莹莹秋水的杏眸,她的琼鼻,不点而红的朱唇。
他的视线大胆,又明晃晃,谢如棠心头一跳。
像是心有灵犀,她和他对视上了。
四目相对。
就好像有根丝线,绕在了她的心头。
明明身为人媳了,她居然还有种出阁前的春心乱颤,仿佛重回年轻。
谢如棠捏紧了手指。
但她此时却假装不知道裴知珩倾心于自己,冷眼旁观。
而是默默地移开眼神,对着旁边的女眷们说话。
即便裴知珩一直在注视着她,一错不错。
她也从未投去一个眼神。
谢如棠却能明显感觉到,裴知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更加滚烫浓稠了。
自己将近冷了他两个月。
答应了他去私宅,也没有抽空去。
他写的信,她更是一封都没有回。
谢如棠捏着袖子,心脏跳了跳,许是心虚,又许是期待,裴知珩的心只在她这儿的雀跃。
宴会这么多的人,芸芸人影之中,他的目光,唯独落在她一人身上。
妇人侧首同身畔女眷低声答话,垂眸浅浅一笑。
裴知珩的目光落定在她柔软耳垂上那一对翡翠耳坠,碧色莹润,随她微微一动轻轻晃荡。耳坠每摇曳一下,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便跟着颤上一颤。
谢如棠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从容应酬,可那抹浅浅的笑意落在裴知珩眼底,更勾得他心底翻涌,愈发收束不住,骤然攥紧指骨。
男人面上不动声色,偏偏,只有她能勾走他的所有心神。
两个月的冷落,让他的感情更加汹涌,像是平静了千百年的冷湖,长久沉寂,不起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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