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1 / 2)

    李大妈口水四溅,散发着腥乎乎的酸味儿:

    “薇薇,你是不是对你李姨有什么误会啊?

    以前咱娘俩多好啊,你见了我老远就喊李姨!

    去年,你还给我送过你妈供销社拿回来的处理布头呢。

    啧啧,要不说供销社肥的流油呢,碎布头都比我拿布票正经买来的料子更厚实……

    我跟你说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坏心眼……”

    齐薇薇右脚又往下踩了踩。

    吉普车蹿上一个小坡,李大妈再次往前一扑,额头“砰”地撞上刚才那个位置。

    这一回撞得更响,她“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整个紧绷起来。

    “薇薇!不是你李姨说你啊,你这开车技术,还得——”

    “您到底去哪儿?”齐薇薇打断她,语气平平的。

    李大妈讪笑了一声,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我……我想去买只母鸡。薇薇,你年纪小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得补一补了。这第一场雪的时候,炖一锅鸡汤,囫囵个儿喝下去,可补了!当然还得放点药材,参须啊,枸杞啊,红枣啊……”

    齐薇薇打断她:“您要去黑市?!”

    “这孩子,说话这么难听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齐薇薇的反应,见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又补了一句,

    “要不咱俩一起去?我跟你说,这么大的雪,还跑黑市卖东西的人,那指定是家里有过不去的坎儿了!这时候咱狠狠地压价,嘿,准能省一大笔钱!我去年……”

    齐薇薇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车身一晃。

    李大妈的脑袋第三次撞上仪表盘,这回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

    “薇薇,你这开车,太一惊一乍了,我看平时你也没这么手生啊……”她龇牙咧嘴地抽气。

    “我再开,就远了。”齐薇薇侧过头看她,“您就这儿下车吧。”

    李大妈放下捂额头的手,那地方已经鼓起一个红通通的包。

    她没急着开车门,眼珠子又转了一圈:

    “你不是要去工业部上班吗?你能带我去看看不?我还不知道工业部里面什么样呢!就见门口有扛枪的站岗,啧啧,那气派!薇薇,带我开开眼界去呗?”

    齐薇薇看着她:“您进不去。”

    “啥?”李大妈瞪大眼睛,“你不是大主任吗?带个人进去都不行?”

    齐薇薇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转过身正对着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在车顶上的簌簌声。

    齐薇薇的目光落在李大妈脸上,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物什。

    “李姨,我现在主持的是国家绝密项目。你非得上我的车,非得跟我去单位,这个行为太可疑了。你一定要跟我去的话,我只能先把你扣在保卫科,然后上报。”

    李大妈愣了一瞬。

    “绝密”两个字在车厢里炸开,李大妈觉得空气一瞬间就比外面的雪还冷了。

    她犹豫了几秒,随即唰地拉开车门,挎着篮子就蹿了出去。

    双脚踩进半尺深的雪里,趔趄了两步。

    跑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篮子摔出去老远。

    李大妈飞快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雪,捡起篮子,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

    棉鞋在雪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跑出十几步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齐薇薇从车窗里投来的目光,吓得脖子一缩,跑得更快了。

    齐薇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重新发动车子。

    这一耽搁,已经九点一刻了。

    她开到工业部楼后停车场时,九点四十。

    雪还在下,停车场里的车都盖着厚厚一层白,她找了半天才认出自己平时停的那个位置。

    熄火,拔钥匙,把帆布包挎好。

    她没有小跑,也没有显出着急的样子,踩着雪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皮鞋陷进雪里再拔出来,留下一个又一个规则的鞋印。

    工业部那栋赫鲁晓夫楼在雪幕里灰蒙蒙地立着,楼顶的旗杆上裹着雪,红旗冻得硬邦邦的,偶尔被风扯动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门口站岗的哨兵认得她,敬了个礼,齐薇薇冲他点了点头。

    推开大门,暖气扑面而来。

    门厅里几个办事员,正凑在一起看走廊尽头,交头接耳着。

    齐薇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纹路,让他那双眼睛显得又小又冷。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脚上的黑棉鞋擦得很亮。

    另一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很眼熟。

    齐薇薇再一回忆,认出来了——是杜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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