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弹(1 / 2)

    柴房的门锁着,院里只有石榴树在风里摇晃。

    齐薇薇失眠了。

    第二天,她提早了半小时出门,准时准点儿去工业部坐班。

    她停车的地方被占了,她挪到了角落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五楼那间储藏室,把门关好,坐在修好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坐一天。

    有几次她带了图纸来,在桌上摊开,用铅笔改几处细节。

    那台测厚仪没动,蒙着油布,像个沉默的证人。

    吕方方在行政处那边被使唤得团团转,搬东西、打扫库房、清点旧报纸。

    但他每天中午都溜到五楼来一趟,带着给齐薇薇打的盒饭,有时候他赶不上趟,就给齐薇薇捎个馒头,配一个煮鸡蛋。

    两个人对坐着把午饭吃了,不说单位的事,只聊机械。

    吕方方问她齿轮的咬合计算,她问吕方方木工里的榫卯受力。

    聊着聊着,外头走廊里有人走动,他们就噤了声。

    第六天下午,部长秘书老米路过五楼走廊,看见那间储藏室的门虚掩着,往里瞟了一眼。

    齐薇薇坐在里面,正拿铅笔在纸上画什么东西,余光瞟到了他。

    部长自从齐薇薇进工业部,她就没见过。

    米秘书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说话,走了。

    第七天,下班的时候,齐薇薇在楼梯口碰到了杜胜。

    杜胜手里捧着一摞文件,腋下还夹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刚从李铭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齐薇薇,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谦卑笑容又浮起来:“齐主任,下班了?”

    齐薇薇点了一下头,绕过他往楼下走。

    杜胜追了两步,压低声音:“齐主任,李副部长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

    齐薇薇没停步,也没回头。

    第八天,1977年11月7日,上午九点整,齐薇薇站在李铭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吕却斋在的时候,这间办公室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温润。

    书柜上摆着书和唱片,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各地的风景照片和几张全家福。

    吕却斋穿着旧毛衣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像个老教授。

    现在全变了。

    书柜还是那个书柜,但里面的书换成了整整齐齐的马列著作和几摞文件盒。

    文竹没了,窗台上空荡荡的,只留一个圆形的盆痕。

    玻璃板底下的照片全撤了,换成了一张“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和几张红头文件。

    办公桌上原来那个画着兰花的搪瓷缸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盖的白色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连窗帘都换了,从原来素净的浅灰色变成了厚重的藏蓝色,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半。

    李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正拿红铅笔在上面画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酒瓶底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了眯。

    “齐薇薇同志,听说你这几天什么工作都没有开展?”

    齐薇薇站在桌前,没有坐:“我这一周主要是在学习,同时等待组织的新工作安排。”

    李铭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盖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圈:“放肆!组织不给你安排工作,你就混日子了?工业部可不养闲人!”

    齐薇薇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您有什么工作安排,您就直说吧。”

    李铭的腮帮子鼓了鼓,像咽下一口没嚼烂的饭。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资料,往桌上一拍,纸页散开,露出一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一张高射炮的图纸缩印件。

    “你知道配套总装厂五三二三厂吧?”

    齐薇薇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

    五三二三厂在上海,是个军工厂。

    今年三月出了一起五七高炮钢制药筒的质量事故,整批药筒盐腐试验不合格,直接造成工料报废七十九万元。

    这件事在内部通报上登过,她扫过一眼就放下了。

    她搞的是民用农用机械,军工的边儿都沾不上。

    李铭拍了拍那摞资料,痛心疾首地摇头,脸上做出一种忧国忧民的神色:

    “你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来给你讲讲——这个厂子在上海,今年三月,出了一个五七高炮钢制药筒质量事故,最终直接造成的工料报废总损失七十九万元!整整七十九万元!”

    他把“七十九万”几个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带着叹息的尾音,仿佛那些钱是从他个人口袋里掏出去的。

    齐薇薇皱眉问道:“李副部长,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铭的眉毛猛地拧起来:“领导讲话你不要随便打断!你真是没有规矩!”

    齐薇薇抿住了嘴。

    李铭哼了一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