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齐薇薇,正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工业部的楼顶在雪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片白茫茫吞没了。
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往齐宅的方向开去。
车里暖气烘着,让人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
齐薇薇在心底默念——
工业部的工作,也就是锦上添花。
她齐薇薇已经把所有家人都从苦海中救出来了。
人生没有圆满,她不会再妄想追求圆满。
但是,她会每一天都努力地活,让所有爱自己的人不失望。
齐宅的院门,在雪里半掩着。
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挂着厚厚的雪,弯成一道一道的弧。
她把车停在胡同口,没有急着下车。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七天的冷板凳,漫长得好似七年。
好在,终于到头了。
接下来,她的时间,都属于她自己了。
其实,挺轻松的。
。
1977年11月11日,寒食节。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京市罩在一口倒扣的铁锅里。
风从北边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前几天那场大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胡同里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条条冰溜子,半化不化的,踩上去“咔嚓”一声,脚底一滑,准得摔个结实。
街面上到处是化雪留下的黑泥汤子,混着碎纸屑和枯叶,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稀烂。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掠过,车轮碾过冰面,歪歪扭扭地晃两下,骑车的骂一声,又蹬远了。
齐薇薇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穿上爷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猴,棉猴又宽又长,罩在她身上直晃荡,下摆拖到膝盖下面。
她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那顶雷锋帽,帽子是去年冬天凌和平从部队带回来的,里面蓄了一层厚羊毛,戴上去之后压得耳朵往下坠,连脖子都跟着沉了几分。
她把帽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茜茜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咧嘴笑了:“妈妈,你像个大狗熊。”
齐薇薇捏了捏女儿的脸,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今天要办一件事,具体说,是跟踪一个人。
现如今,明面上不让给去世的亲人烧纸、送寒衣。
但是,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关起门来烧,能走动的,甚至去永定河边烧。
当然,李大妈不是能走动的那一种,而她又是个顽固的封建头子。
李大妈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很固定,七点前后,挎着那个盖布的小篮子,装模作样地去菜市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啥便宜肉菜能捡漏。
但今天不一样。
这种日子,李大妈不会闲着。
果然,七点刚过,李大妈就出了门。
她今天没挎那个小篮子,胳膊上换了个大号的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花布,沉甸甸的,走起路来歪着肩膀。
齐薇薇站在齐宅斜对面的院墙根下,把雷锋帽往下拉了拉,等她走出十几步远,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天冷,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推着车从身边经过,扫帚在冰面上刮出沙沙的响声,扫到路边堆成一堆,黑乎乎的雪沫子混着烟头纸屑。
齐薇薇跟着李大妈穿过两条胡同,拐上一条更窄的巷子。
她大概知道了,李大妈要去的是黑市。
和平哥总去,但她之前只知道个大概的方位。
又走了十来分钟,李大妈最后停在高帽胡同口。
齐薇薇大概知道这个地方。
胡同里头有一所废弃的小学校,前几年就空了,围墙还在,操场上长满了枯草。
她远远地看着李大妈走到胡同中间,一个干瘦的男人从墙根后面闪出来,拦住她。
那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贼眉鼠眼地朝胡同两头张望。
李大妈从篮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塞给他,那人低头看了看,揣进大衣内兜里,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大妈挎着篮子,飞快地闪进了胡同深处。
齐薇薇没有跟进去。
她站在胡同对面的墙根下,借着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挡着,往小学校那边看。
操场的围墙后面,一根旗杆从墙头探出来,上面飘着一面红旗。
没有风的时候,那旗子耷拉着,贴着旗杆往下垂;风一来,红旗就鼓起来,猎猎地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齐薇薇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好一会儿。
黑市的人挂旗子当信号——开市挂旗,散市收旗。
这是她前世就知道的门道,只是前世她没有亲自来过黑市,都是让别人跑腿。
如今亲眼见了这面旗,她忽然福至心灵,把这事儿在心里记牢了——真是很聪明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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