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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细语(2 / 6)

    临时师团指挥所内,广濑寿助端坐主位,地形图平铺案上。一旁的平贺贞藏眉头紧蹙,一众军官围绕战局争论不休。正面山地易守难攻,硬冲只会徒增惨重伤亡,众人迟迟拿不出破局方案。有人提议正面佯攻、侧翼包抄,有人主张切断义勇军水源,还有人认为应当按兵不动等援军。宫崎白山静立一旁,指尖落在河谷山道上,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把那些争论的线条全部剪断了:“诸位目光全都盯着正面山头,却忽略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马占山大军长期屯驻山谷,粮草、dàn • yào 便是全军命脉。这片群山之中,山前这条河道,是唯一对外运输通道。他主力尽数布防前沿高地,后勤辎重营地,必然安置在后方河滩。”

    他转头面向广濑寿助,条理清晰禀报:“师团长,我献上一计。旅团长不必亲自奔赴前线,只需抽调两名大队长,带领步兵中队驻守正面阵地,不间断派出小队袭扰,死死牵制马占山主力,让他认定我们即将发起正面总攻。我亲自挑选一支精锐,借着山间浓雾掩护,绕行荒僻无人的山道,直扑后方补给营地。只要焚毁半数粮草dàn • yào ,义勇军军心自溃,不攻自破。”

    广濑寿助反复端详地势,手指沿着宫崎白山标注的路线慢慢滑过,像是在丈量那条路的宽窄和坡度。沉吟许久,重重颔首:“有理。便采纳你的战术,全权交由你部署执行。板垣大佐此前特意嘱托,但凡你有可行谋划,尽可放手施为。”

    平贺贞藏站在一旁,看着宫崎白山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细线:“宫崎君,你确定那条路能走人?这标记在地图上只是一条虚线,谁也不知道它到底通不通得过去。”

    宫崎白山没有抬头:“我走过。那一年我从长白山跑货回来,为了抄近路从那条沟里翻过来过。当时雪刚化,路不好走,可人能过。现在这个季节,地面干透了,比冬天好走得多。只是那条路入口被灌木盖住了,外面的人找不到。我知道入口在哪儿。”

    广濑寿助把地图推开,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你需要多少人?”

    “一队精锐,二十人足矣。再多容易暴露行踪。人少反而走得快,浓雾里行动不容易被察觉。”宫崎白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已被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笃定,“我们不带重武器,只带短刀和手榴弹。焚毁粮草dàn • yào 用火攻比枪弹更有效。火一起,他们救火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时间追击。”

    广濑寿助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浓雾要到后半夜才会散尽,那时候我们已经绕到他们后方了。”宫崎白山站直了身子,“师团长,正面阵地只需要保持足够压力,让他们不敢分兵回援即可。其余的,交给我。”

    入夜,山间雾气达到顶峰。宫崎白山带着二十名精锐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侧面的灌木丛,沿着地图上那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摸黑前进。他没有打火把,只是借着浓雾中透下来的那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上,像一头在夜里走了很多年的野兽。十几年前他穿行此道,只为寻找河谷背阴处春夏独有的山菇。兜里一只粗布袋子,装着短刀与几块干饼,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他蹲在溪边喝凉水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带着二十个士兵重新走这条路。

    他记得河谷里每一处可以落脚的石头——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表面光滑而稳定,踩上去不会滑倒。他记得从河谷翻上第一道山脊时要抓的那棵老松树根系裸露的部分,那些凸起的树根像台阶一样延伸到坡顶,踩上去稳稳当当的。当年他第一次翻那道坡的时候膝盖磕出了一道口子,坐在地上把伤口按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从那以后他每次走这条路都会记住那个位置,提前侧身让过去。他走过太多遍,走得多到每一步都刻进了骨头里,像一条鱼的鳞片记录着它游过多少片水域。

    队伍无声地在雾气中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宫崎白山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前方的动静,确认没有巡逻队之后才继续前进。一名士兵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长官,您怎么知道这条路的?”宫崎白山没有回头:“以前走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把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走了太多遍,不需要多解释一个字。那个士兵没有再问,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一切正如他推演预判,马占山的辎重营地驻守在河道滩地,警戒力量全部面朝前线,后方防备空虚。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堆叠的粮袋和dàn • yào 箱,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火堆边,有人打着盹,有人低声说着话,谁也没有想到后方会有人摸进来。宫崎白山蹲在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了巡逻的间隙和火堆的位置。然后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摸向辎重堆。宫崎白山带着四个人从正面靠近,其余两组从两侧包抄。他们用的全是短刀和手榴弹,没有开枪。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守夜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堆在最外侧的dàn • yào 箱被炸开了,火光冲天而起,把浓雾烧成一片暗红色。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两侧同时炸开,粮袋、dàn • yào 箱、帐篷全部被火舌吞没。义勇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火。有人试图救火,有人端着枪往河滩方向追,可雾太大了,他们根本看不清人。宫崎白山带着人沿着原路撤进了灌木丛,没有回头。身后整片辎重营地都在燃烧,火光把河滩上的雾气烤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翻滚的云。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像是那些路他走了太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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