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中,萧羽峰静静伫立在地图前。他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形挺拔,纵使身陷绝境,脊背依旧不曾弯折。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图上蜿蜒交错的山谷山道,目光沉沉,神色冷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焦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郁的寒芒:“慌无用。山谷密林纵深极广,野兽野兔众多,足够支撑临时补给。传令下去,挑选擅长追踪狩猎的士兵编成小队,分批进山捕猎,严格隐蔽行踪,猎物尽数充作军粮。依托山林地利筹措食物,撑过十天半个月,并非难事。”
周队长依旧满心惶恐,眉头丝毫未松,往前半步追问:“可僵持无解!一旦马占山总司令主力溃败,关外义勇军整条防线彻底崩塌,偌大关外,便只剩我们这一支残部孤立支撑。到那时四面皆敌,我们又该如何脱身、如何突围?”
萧羽峰抬眸,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外面幽深苍茫的林海,山风穿帐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宫崎白山熟稔关外每一寸山川沟壑、河谷隘口。他早已算定,我走投无路之时,唯一的退路便是吉东山谷。此刻所有外围要道、河谷通道,早已被他层层布防、重兵封锁。我们主动突围,便是自投罗网,刚好撞进他精心布下的绝杀圈套。”他抬手,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两山夹峙的狭窄隘口,力道沉稳,目光锐利如锋:“与其主动出击、处处受制,不如就地守株待兔。此处隘口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山谷咽喉之地。我们尽数隐蔽,封锁所有行迹,在此设下死伏。宫崎白山求胜心切,一心要彻底清剿我部,绝不会放任我们在山谷休养生息。不出数日,他必定亲率大军入山搜捕。待到他踏入这片山林,战场的主动权,便彻底握在我们手中。”
周队长闻言豁然开朗,沉思片刻,重重点头,眼中的慌乱褪去大半:“少帅思虑深远!主动突围是死路一条,固守待机、伏击破局,才是唯一的生路。我立刻下去安排,清点精锐兵力,修整隘口伏击阵地,同时调度人手进山狩猎,严守军纪、隐蔽行踪!”话音落,周队长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军帐着手部署。
转瞬几日过去,六月十二日。山谷营地靠着山林狩猎勉强稳住口粮,军心稍稍安定,绝佳的伏击阵地已然修筑完毕,全军偃旗息鼓、隐蔽待命,只等日军入山。可就在战局堪堪稳住之际,一封关外流转的密报,骤然打破了帐内平静。密报流言飞速蔓延:依附关东军的叶家已然正式参战,协同宫崎白山部围剿关外义勇军。人人皆知,叶家早暗中依附关东军,只是一直保持中立、未曾出兵。军帐中风声萧瑟,死寂沉沉。萧羽峰捏着那页密报,指节绷得泛白,纸面被攥出深深褶皱。他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压抑的戾气与愠怒,可身为一军主帅,理智依旧死死压着翻涌的情绪,不曾有半分失态。他把密报放在桌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然后把地图收起来。
帐帘被夜风轻轻掀开,婉柔缓步走入。她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清冷淡漠,眉眼间无半分温情。她听闻流言赶来,却不见丝毫慌乱辩解,只静静立在帐中,神色疏离淡然。萧羽峰闻声转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嗓音冷硬,带着压不住的沉怒:“外面的消息,你听闻了?”婉柔面对他沉沉的审视,神色未动,语气平淡无波,疏离而克制,始终恪守分寸,只称官谓:“听闻了,少帅。”
萧羽峰盯着她,眼底戾气未消:“叶家依附关东军,本就保持中立,从未参战。如今流言传遍关外,说你叶家出兵助敌围剿义勇军,你无话可说?”他本以为她纵然不便辩驳,也会稍有解释,可婉柔只是垂眸立着,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辩解与急色:“军政上的事,我不做任何发言。我阿玛执掌叶家所有决断,他做出的选择、定下的事,是叶家的立场,与我无关。若是少帅觉得我该为此担责,或是执意要与我争执,那少帅自便。”
萧羽峰看着她清冷淡然的模样,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可又无处着落。她站在那里,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连敲门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父亲和你二哥做了什么?叶家给关东军送了粮草送了军械,你比谁都清楚。我不是要你替叶家担责,可你连一句‘那不是我的意思’都不肯说。你站在这里,像一座关上了门的院子。你从来不替自己辩解,也不替任何人辩解。你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我是在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姓叶,可你跟着我的队伍走了一年多。你看着那些伤兵流血流汗,看着他们饿着肚子守着阵地。你告诉我,叶家给关东军送粮送枪,你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婉柔的目光没有闪避:“不舒服。可那是我阿玛做的事,不是我做的事。我拦不住他,也改变不了他。你如果觉得我该为此受罚,我无话可说。”她停了一下,“可你把我叫来这里,不是要罚我。你是想知道我站在哪一边。我站在哪一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让我跟着队伍走了一年多,你看见我每天在做的事,可你从来不愿意相信那些事就是答案。你一定要我说出一句你听得懂的话,才算数。”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疏离的眉眼和站得笔直的姿态,那句“你站在哪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弹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和叶家正面为敌——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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