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婉柔手腕的手指,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一步退出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婉柔。
婉柔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谁都没有开口。可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话。林倩从婉柔的眼睛里读到了她要说的话——你留在外面。替我把她们看住。替我守着那些还没放弃的人。我会回来。你在这里,我就还有一个可以回来的方向。
婉柔什么也没有说,可她的眼神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可林倩看见了。
林倩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云子站在婉柔身侧,两个人并肩而立,雨水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又合拢。
婉柔转回头,看着宫崎白山:“走吧。”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吩咐了一句什么。那些端着枪的日军士兵开始缓缓收拢队形,让开了一条路。枪口从营地方向移开,指向地面。有人低声传递着命令,队伍两侧散开,中间留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婉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她看见了小雯抱着妞妞站在岩洞口的身影,妞妞的小脸埋在干草堆里,肩膀还在抽动。她看见了那些蜷缩在棚下的伤兵投来的目光,那个年轻士兵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看见了林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她看见林倩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两个字隔着雨幕传不过来,可她看懂了——等你。
她没有再回头,跟在宫崎白山身后,走进了雨幕深处。云子紧紧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两个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林倩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雨水和雾气吞没。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喊她的名字。她知道婉柔能听见。那两个字她已经用嘴唇说过了——等你。她转身朝岩洞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她要守住这座营地,守住那些还没放弃的人。她要让她回来的时候,还有地方可以落脚。
小雯抱着妞妞站在洞口,看着林倩走过来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林倩姐姐,少夫人她……”
“她会回来的。”林倩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她让我在外面守着,我就守着。她说了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
她蹲下来,把妞妞从干草堆上揽进怀里。妞妞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小手攥着林倩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林倩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把她搂紧了一些。她想起婉柔走之前那一眼,想起她点头时的动作——那么轻,却那么笃定。她说“我等你”,她听懂了。
而在营地前方的隘口阵地,萧羽峰站在战壕边缘,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阵线。平贺贞藏的大军没有退,也没有进攻,只是列阵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他听到了后山方向传来的枪声——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彻底沉寂。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慢慢收紧。
“少帅,坚持不住了。”周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促,“关东军还在陆陆续续地增援。我们的dàn • yào 快见底了,伤员送不下来,阵地越来越薄。张定山和孟长山……都没了。张定山在东侧阵地被炮火直接命中了指挥所,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孟长山带人反冲锋的时候被机枪扫中,倒在阵地前沿,他的兵想把他拖回来,可火力太密了,谁都没能靠近。”
萧羽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灰白色的雨幕上。他听见了后山方向的枪声,听见了那些断断续续的、越来越稀疏的还击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我现在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张定山和孟长山跟他们从来没在战场上退过一步。今天他们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队长:“关东军两路都来了,平贺贞藏堵在正面,二十七旅团也到了,可宫崎白山一直没有出来。江大宝也没有出来。他们如果得手了,早就该有动静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你听到后山的枪声了吗?开始还有,后来就停了。不是撤退的枪声,是停了的枪声。”
周队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少帅,您的意思是……”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战壕里,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那双手曾经握住过很多东西——军权、地盘、胜仗——可现在他攥着的只有一把湿透了的泥土。他把手松开,又攥紧。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部,声音不高不低:“把还能动的兵全部集中到西侧阵地上。平贺贞藏要打,就让他打。可我要留一条路。等雨停了,我要带人进后山。张定山和孟长山走了,我不能让江大宝也折在里面。他们为我拼了命,我不能连他们最后的消息都不知道。”
他走进去的时候,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雨水顺着帘布的褶皱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远处的雨幕中,灰白色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终于快要停了。可吉东山谷的夜色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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