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上,没有抬头:“那是圈套。”
林倩的声音高了半分:“就算是圈套,你也得去!她在那边只有云子一个人,没有别人替她撑腰。关东军的人不会对她好,他们只会拿她当筹码。你知不知道她被带走的时候,那些人把她的手反绑在后面推上马车的时候,她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她坐在那辆车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
萧羽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林倩,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是这支队伍的主帅,我带着几百条人命在走。如果我因为一个消息就带着所有人往陷阱里冲,那我们之中能活着走到关内的,一个都没有。宫崎白山放出的消息,就是要让我们急,让我们乱。”
林倩站在那里,胸口在起伏,可她没有再抢着说话。她看着萧羽峰,看着他眼底那层没有被火光照亮的阴影,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在奉天的灶台边熬过药,在黑河的雨夜里牵过婉柔的手,在吉东山谷的火堆边替妞妞擦过眼泪。她松开手指,抬起头:“我不管你是不是主帅。我只知道她还在那边等着。她等了我们那么久,我们现在不能不等她。”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说不等她。我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带着所有人去冲。我会派人的。但不是大部队,是试探。先去确认消息真假,确认那条路上有没有她。如果有,我会想办法。但现在不是带着所有人冲进去的时候。你如果一定要现在冲进去,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你会死在那里,她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死了,她还能等到谁?”
林倩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声音低了一些:“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等我们到了关内,重整队伍,有了退路和余力的时候。到那时候,我会回去接她。”
林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火堆在她和萧羽峰之间跳动着,把她脸上的疲惫和眼底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上次在营地里答应过我会去接她。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记住你说过的话了吗?”
萧羽峰抬起头看着她:“我记下了。”
林倩默然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沉重许多,独自走往后队篝火旁,妞妞已经睡着了,小雯坐在旁边,把一件旧棉袍盖在她身上。林倩蹲下来,没有惊动妞妞,只是伸手轻轻替她把睡乱了的头发拢了拢。她蹲在火堆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声音。
六月二十三日,蛟河方向的消息传了回来。那个替身被送上了吉敦铁路列车,在驶向吉林市的过程中被一伙义勇军拦截。那些义勇军是听到消息后自发组织起来的,他们以为车上关押的是真正的叶家六小姐。双方交火,前去拦截的义勇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整支队伍几乎被打散,能撤出来的人不到出发时的三分之一。消息传回萧羽峰驻地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比以前更沉了。
林倩蹲在火堆边上,没有抬头,可萧羽峰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攥着手里的枯枝,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涩得像一根生锈的铁丝:“是我害了大家。如果我不催你去救她,那些人就不会去冲。我害死了他们。他们对婉柔根本不熟,他们只是听了我的催促就去了……那些士兵无辜的,他们不该为了一个消息白白送命。”
萧羽峰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下:“不怪你。那些人不听我的,也会听别人的。宫崎白山把消息散到整个关外,不是只冲我们来的,是冲着所有还在抵抗的人来的。你不去催,也会有别人去冲。他算准了人心——他赌的就是有人会急。现在我们要活着出去,才能不让那些人白死。林倩,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妞妞带到安全的地方,是替她守住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
林倩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她把手里那根枯枝丢进了火堆里,看着火苗慢慢把它吞进去。风从她身侧穿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拂。
而在通往老爷岭的深山小道上,婉柔正坐在一辆没有篷的骡车上,身边的云子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婉柔靠在车板上,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你说,那些跟着马车走的人,他们知道那个不是我吗?”
云子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你不需要替他们难过。他们走那条路,是因为他们愿意。”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车板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把目光投向前方被树影遮了大半的山道。
六月二十四日,大连海关日籍官员正式切断了税款向上海总税务司解送的通道,伪满彻底掌控了东北海关。消息通过日军电报系统传递到各师团,广濑寿助在第十师团的指挥部里看完了那份电文,把它放在桌案上,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熙洽这一步走得比预想快。海关控制权到手之后,东北的财政就算彻底捏住了。仗可以慢慢打,钱不能断。”参谋长接话道:“宋子文在北平跟李顿调查团会面的时候当面驳斥了伪满的合法性,外交部也向九国公约签约国发了通告。可说到底,那些都是纸面上的声音,不会有一兵一卒替东北出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