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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与鱼(2 / 5)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不自觉抠着青砖缝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婉清面前,伸手把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不是没出息。你是被关太久了。可额娘更需要你陪着她。她不说,可她每次看见你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亮,比城里的画报好看。你替六姐多陪陪额娘,等秋天凉快些了,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奉天城外的草,比城里的高得多,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比画报上的洋人衣裳好看。”婉清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下:“秋天一定带我去?不能反悔。”婉柔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把那点灰扑扑的失落也一并拍掉了:“那我明天早上再去给额娘请安,多坐一会儿。跟她讲我昨天在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旧时候的事。”她说完这句话,正要转身跑开,回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明亮:“六姐!七妹!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叶陵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小臂。他今年和婉清同岁,比婉清大一个月,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婉清沉稳许多,像是那一个月的年纪差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他走到婉柔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六姐。”然后侧过头,朝婉清笑了一下:“七妹,你又在磨六姐带你出去玩了?”婉清冲他皱了一下鼻子:“四哥,你管我。你不是整天在书房里看书吗?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叶陵义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婉柔:“六姐,我刚才从前院过来,听门房说城门口又加了一道检查站,进出的人都得翻包袱,连卖菜的老汉都不能幸免。街上巡逻的伪军比上周多了两倍,连东街那家新开的书局门口都站了两个端着枪的。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本来想去那家书局看看,远远望见门口那两个人,就没敢往前走。”婉清听了,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书局门口也有人守着?”叶陵义看着她微微黯下去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七妹,你若是想看新书,等风头松一些,我替你去买。你列个单子给我,我跑一趟。”婉清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不看了。等秋天再说吧。六姐说秋天带我去城外走走,那时候应该松一些了。”叶陵义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婉柔道:“六姐,那我先去厨房看看。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二嫂在那边跟厨房的人说,今晚要多备一些菜,说是有客人要来。”婉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客人?二嫂有没有说是什么客人?”叶陵义摇了摇头:“没有细说。二嫂只说‘有客人要来’,让厨房多备几样菜。我看着她的神色,不像是有喜事的样子,倒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得不应付的场面。”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六姐,我总觉得这府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更紧了。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紧,是那种你走在回廊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前院那边,前两天又有两个伪满的人来府上找阿玛谈事,走的时候阿玛的脸色很难看。我悄悄问了一句门房,门房说那些人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公文,像是又来催粮催饷的。”他说完这些话,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什么。婉柔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回身,对婉清说:“你先回屋去,别在外面待太久。我去看看二嫂那边的情形。”婉清点了点头,乖乖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午后的蝉鸣盖住。婉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陵义消失的回廊尽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花园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拐角——云子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的茶盏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她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一些,像是正在借着廊柱的阴影遮挡什么。婉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多看一眼。云子站在阴影里,保持着端茶盘的姿势,直到婉柔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面,她才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婉柔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了。

    叶府西偏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午后的日头被厚布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布帘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叶陵勇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杯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马玉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叶陵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关东军越来越过分了。”马玉兰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轻声开口:“怎么了?”叶陵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要敲碎什么看不见的硬壳:“关东军在分化我们的兵权。之前叶家军就已经被编入伪军了,可那时候至少建制还在,还是叶家的人领着叶家的兵。现在不一样了——关东军要把我们的兵打散,分编到不同的伪军部队里去,换日本人和朝鲜人当军官。我的人交出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玉兰站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手里那点兵,是叶家最后能说话的本钱。日本人在拆叶家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今天拆我的兵,明天拆我的地盘,后天就把叶家的牌匾也摘了。到时候我拿什么护住这座宅子?”马玉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二爷,这个乱世当中,太平比什么都重要。日本人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吧。咱们叶家已经在关东军眼皮底下过了这么久了,能保住人就好。兵没了可以再招,地没了可以再买,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二爷,咱们还有孩子要顾,还有这座宅子里的人要顾。武藤信义上任之后,整个伪满军警体系都在重新梳理,他连吉林的伪军都在挨个排查,不单单是针对叶家。咱们这时候去硬碰,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心里有鬼。”叶陵勇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那刘白山呢?刘白山这个畜生,吃我叶家的喝我叶家的,转头又帮着日本人对付我们叶家。他在叶府那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叶家给的?如今他穿着关东军的军装,坐在正厅里,像是来收旧账的。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马玉兰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在心底反复咀嚼过的旧事:“这不都是你纵容赵铁生惹的祸。”叶陵勇猛地转过身,目光在马玉兰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袖口的一角。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说……宫玲的事?”马玉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赵铁生是你的人。宫玲被抓、被审、被关进地牢——每一步都是你的人在做。你当时没有拦。你只是说了一句‘人证物证俱在,由你全权处置’。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以为是赵铁生动的手,可真正让宫玲没有活路的人,是你。”叶陵勇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我当时不知道赵铁生会做到那一步。”马玉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你当时不知道。可你也没有问。你让赵铁生‘全权处置’,就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会做到哪一步。你借他的手除掉了一个叶府内部的隐患,可你没有想过,那个隐患是一个人。她是丫鬟也好,是卧底也好——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她跟了我七年,七年里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叶家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叶陵勇脸上移开。叶陵勇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马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旁边的水盂里,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二爷,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恨刘白山的时候,也要想一想——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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