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奉天。
办公室窗帘半垂,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斜条,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监视卷宗上。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人名,全是近期接触过“第八师团将要突袭北平”这份假军情的相关人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负责盯防的手下,有人名、有日期、有接触频率,像一张被反复描摹过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宫崎白山坐在桌案后面,指尖点在卷宗边缘,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移。连日逆向排查,一点一点筛掉无关人员,圈子在慢慢缩小。奉天城里能接触到那份消息的人不少,可能把消息递出城外的,就那么几条线。
门外脚步声响起,不是那种匆忙的碎步,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的脚步。胡毓钟推门走进来,神色凝重,压着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大佐,属下查到一桩事。”宫崎白山没有抬头:“讲。”“此前您下令散播那一条第八师团突袭北平的假消息,这段时间奉天局势纷乱,我们顺着情报泄露的脉络一路追查,终于挖到根上。”胡毓钟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对方的情报据点,就藏在伪奉天警察厅内部。是警务队长周景澜。明面上替伪满维持城防治安,暗地里,那里就是黄显声安插在奉天的核心联络点。之前那次针对您的刺杀,也是经由他这条线筹划布置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然后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像是在用那点节奏把什么在脑子里重新摆一遍。他没有骤然暴怒,也没有立刻下令,神色反倒十分冷静,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所有的碎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先不急着动手。”他缓缓开口,“既然已经摸清楚这张网,就要做到收放由我们。一旦收网,就要争取将这张地下网络一网打尽,不能打草惊蛇,跑掉任何一条小鱼。”
胡毓钟眉头微蹙,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大佐,那如今作何打算?”
宫崎白山没有立刻回答,扬声朝外唤道:“小川平次郎。”
门外立刻传来靴声,小川平次郎推门而入,脊背绷直,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大佐。”
“你即刻返回驻地,编组人手,划分小队,数人为一组做好部署。近日将要开展特别行动。”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是部下追问行动目标、缘由,统一回复,此为司令部军事机密,无需多问,只做好待命即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属下明白!”小川平次郎立正行礼,转身快步离去。靴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被闷热的空气吞没。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宫崎白山转回头,目光落回胡毓钟脸上:“你去放出风声,对外只透露,我这边很快便要有一场大动作。不必说明目标,点到为止。让该慌的人慌起来,慌起来的人会做错事。”
胡毓钟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两个人相继退出去,书房重新归于沉寂。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奉天城防地图前,目光落在警察厅的标记点上。纸面上的线条和标注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此刻再看的时候,那些线条已经变成了另一张图——周景澜会在什么时间销毁文件,他会派谁去送信,他会选择哪条路撤离,如果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会先通知谁、再通知谁——他站在地图前面,把那些步数在心里推演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走回桌案后面。网已经撒下了,现在只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收网时机。
夜色慢慢浸进伪奉天警察厅后院的办公小院。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公署已经静了大半,大部分官员警员早已散值归家,只有零星几处屋子还亮着灯火,像是被遗忘在夜色里的几颗纽扣,扣在一件已经脱下来的旧衣裳上。
周景澜独自留在自己的私室之中,窗户掩得严实,只留一道缝隙透气。烛火在桌台上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缓慢变形的轮廓。他没有点大灯,只用了桌角那盏旧油灯,光线昏黄而局限,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
这一两日,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日熟悉的街头,总有些面孔反复出现。上下班的路途之上,几次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始终在他身后保持着同一个距离。厅里近来新调来几名外勤,行事沉默寡言,总在院子四周徘徊闲逛,不问公务,却把出入人员默默记在本子上。他有一次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新人蹲在院墙根底下系鞋带,鞋带系了很长时间,长到不像是在系鞋带。
宫崎白山对外放出“即将有特别大行动”的风声传开之后,整个奉天官场人心浮动。有人在茶馆里压着嗓子议论,有人在巷口蹲着抽旱烟不说话,有人在傍晚收工之后绕了三条街才回家。周景澜心底那股不安一天比一天浓重。他拿不准,日方究竟是冲着义勇军、冲着城中地下据点,还是已经查到自己头上来。没有确切证据,可情报人的直觉在不断警告他——这张网怕是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不敢再拖延。桌案上堆叠着一沓沓往来密信、接头名册、人员暗记,还有和黄显声之间传递消息的底稿,其中也夹杂着上次谋划刺杀宫崎白山时残留下来的零碎记录。那些纸页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可每一页都足以让他死十次。一旦这些东西落入关东军手中,整条地下线会彻底覆灭,所有牵连之人都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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