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向前踏出半步,神色没有半分戏谑:“云子,不必惊慌。并非要处置你,只是眼下奉天城内暗流涌动,各方眼线交错纠缠。黄显声的地下网络渗透各处,周景澜那条线已经搅动了整座城池。但凡公开传唤你,稍有风声走漏,你这条埋在叶府内部最重要的暗线便会彻底暴露。明面上传召,但凡被叶家或外部势力捕捉到一丝异常,你潜伏在叶婉柔身边布下的所有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板垣征四郎缓缓开口,语气沉肃:“正是为了保全你,才用这种方式把你带到这里。今日唤你来,有一件极要紧的任务,只能在此处交代,绝不能经由纸条、信使传递,任何纸面痕迹都不能留下。”
花谷正抱臂站在一旁,补了一句:“最近全城马上要进行大搜捕,清查户口,各处哨卡盘查,风声一日紧过一日。你的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凶险。关东军正在加大对辽南、辽北义勇军的扫荡力度。黄显声留在辽西的义勇军各部接连遭到合围,情报网络多处被击穿,大量联络员被捕、被迫转移——周景澜这类地下人员,正处在最危险的时间段。”
云子站在原地,被劫持的惊悸还没有完全退去,可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将军找我,有何吩咐?”
板垣征四郎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叶府那边,眼下局势如何?”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些天在叶府观察到的细节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叶峰整日闭门不出,极少与人往来。叶陵忠深居简出,每日只按时去给叶峰请安。叶陵勇终日借酒消愁,不理外事。叶家三小姐带着女儿回府小住,偶尔探望五小姐和六小姐。五小姐叶婉心情绪依旧低落,终日郁郁。六小姐叶婉柔自清凉寺被登报之后,一直守在院中,闭门不出。七小姐年纪小,心思全在后院那两只小猫身上,整日逗猫嬉戏,一派无忧无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叶婉柔的性子比从前稳了许多,可心里还有一根刺——她在想北平的事。”
板垣征四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北平萧羽峰那边,正在筹划重大军事行动。可我们布在河北沿线的多处暗线,大多已经失联。眼下只有高桥文子一人还能正常联络。”他抬眼扫了一眼宫崎白山,再落回云子身上,“我已与宫崎大佐商议妥当,打算寻一个契机促成叶婉柔返回萧羽峰身边,而你随她一同前往北平。如此一来,河北一线我们便掌握了两条情报渠道。高桥文子虽然已经潜伏进萧羽峰的帅府,但她毕竟只是下人的身份,接触不到核心军务。而你不同——你是叶婉柔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她走到哪里,你就有机会跟到哪里。”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将军,想要将叶婉柔平安送出奉天,难度极大。眼下城内关卡密布,出城处处受限。而且叶婉柔一心惦记着要将林倩接回奉天,未必会心甘情愿动身南下。”她抬起目光,“如果司令部能提供配套的暗号和接应支援,属下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宫崎白山往前踏了一步:“叶婉柔一定会去北平。因为她清清楚楚知道林倩就在北平。那是她心里最大的牵挂,这份执念足以驱使她踏出奉天。只是我们不能急躁,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不能逼迫,不能露出破绽,要让一切都看上去像是她自己的选择。”
云子站在灯下,沉默了片刻:“你们说的高桥文子,是什么人?”
板垣征四郎靠回椅背,语气平淡:“高桥文子,身份与你相仿,是土肥原将军早年安插的情报人员,一直在河北潜伏,此前传递回来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她在河北的中文名,叫高娇。”
云子把这个名字收进了心里,像收一只叠好的纸条压在最深处。她躬身:“属下明白了。”
从地下密室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潮湿的泥土气息被隔绝在门内。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然后低头朝来路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婉柔身边站多久,可她至少知道,那根线还在她手里攥着。
而此刻的叶府后院里,夜风正从回廊两端穿过去,吹动檐下风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婉柔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没有翻开的新书,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把她坐着的侧影裹进一层暗沉的暖色里。她在心里想着林倩,想着北平那个方向,想着那条还没有走完的路。夜深了,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二天午后,八月二十六日,日光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婉清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正在跟两只小猫说话。招财蹲在石阶上舔爪子,进宝绕着婉清脚边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跟那截干饼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她手里的小绢帕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把它放在石阶上,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进宝!进宝!”婉清喊了几声,声音从低到高,渐渐带上了焦急。招财蹲在假山石边,尾巴来回甩动,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喊它的同伴。
听见外面的动静,婉柔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婉清站在院子里来回转圈,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婉清,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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