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清晨,天光刚破开灰蒙蒙的晨雾,整座奉天城还未完全苏醒。街上的行人稀少,秋意从城墙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游走,把暑气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了。周景澜穿着一身灰布便衫,换下平日那身警服,帽檐压得很低,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里,步子匆忙却努力压着节奏,像一个正在赶早路的寻常百姓。昨夜据点遭到关东军搜捕,多条联络线被切断,他知道奉天已经不能再留了,必须趁天亮之前混出城去。
城门口的关卡处,伪警与关东军宪兵分立两侧,逐一盘查来往行人。有人挑着担子被拦下来翻查了半天,干枣洒了一地,蹲在地上慢慢捡;有人被要求出示良民证,翻遍了包袱才被放行。周景澜攥紧袖中那张伪造的路条,强压心底的慌乱,低着头往前走。就在他快要走到卡口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凿进了他紧绷的神经里:“哟,这不是警务队长周景澜吗?”周景澜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衣领。他缓缓侧过头。
胡毓钟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寻常便服,身后跟着数名便衣宪兵,不动声色已经把四周的退路封死了。胡毓钟缓步上前,目光自下而上扫过他一身的便装,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周队长,这一大清早的,穿着便装混在流民里头,是要往哪儿去?”
周景澜强压着心跳,声音努力放稳:“胡队长,我是要出城去办一桩公事。”胡毓钟往前走了一步:“公事?什么公事需要你卸了官服、隐匿行迹、天不亮就混在流民堆里出城?周景澜,莫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糊弄。”周景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向两侧,可四周全是胡毓钟的人,没有缝隙可钻。“胡毓钟,你不要无端揣测。军务机密,不便对外细说,快给我让开。”胡毓钟面色一沉,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拿下!”
两侧的便衣立刻扑上来,铁钳一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周景澜的胳膊。他奋力挣扎,帽檐从头上滑落,脸色瞬间惨白:“胡毓钟!我究竟身犯何罪,你竟敢擅自拿我!”胡毓钟往前踏出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冰寒刺骨:“何罪?你以下犯上,暗中策划刺杀宫崎大佐——就这一桩罪名,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挨枪子。”周景澜猛地睁大眼睛:“胡说八道!纯属栽赃!我从来没有策划过刺杀!”
“是不是栽赃,到了地方自然会分说清楚。”胡毓钟的眼神没有半分松动,“据点里搜出来的信件、联络记录,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周景澜还要高声抗辩,一名便衣直接掏出布巾堵住了他的嘴。闷闷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再吐不出半句辩驳。他被人推搡着塞进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里,车门“砰”地合上,震得车窗微微颤动。汽车调转车头,没有驶向城外,而是径直开回奉天城内,朝着关东军秘密拘留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天傍晚,胡毓钟走进宫崎白山的书房,在桌案前面站定。他的军装上还带着下午行动时沾上的尘土气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像是终于把那口气放下来之后的笃定:“大佐,周景澜对接的所有网络,已经全部抓获。一共两百六十七人,全部在押,无一漏网。从他那里搜出的联络名单、秘密据点记录,已经清点完毕。奉天城内黄显声的地下网络,这一次被连根拔起了。”
宫崎白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送到的奉天城防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奉天警察厅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做得好。先把人全部押下去,等候处置。”胡毓钟躬身,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重新陷入安静。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奉天城的屋顶和墙垛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像是在丈量那道墙还有多厚。他没有立刻关上窗,风穿过窗棂,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同一片暮色正从院墙上方缓慢地滑落。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外送回来的情报。纸面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在驿站歇脚时匆匆写下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奉天城内周景澜被捕,黄显声地下网络覆没。”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收进抽屉里,抬手揉了揉眉心。何冲推门走进来,脚步声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少帅,高娇来了。她说有紧急消息,要当面和您谈。”萧羽峰站起来:“让她进来。”
高娇走进来时,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风尘。她穿着一件素色旧衣,发丝有些散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萧少帅,我刚收到一条从奉天发来的情报。”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板垣征四郎打算把叶婉柔送回北平。”萧羽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送回北平?为什么?”
高娇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才放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监视您。叶婉柔到北平之后,关东军会有一条埋在您身边的暗线。不是您身边那些已经被查出来的人——是跟着叶婉柔一起来的。”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说什么?”高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萧少帅,您在吉东山谷的时候,叶婉柔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叫云子,对吧?”萧羽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是叶家的陪嫁丫鬟。你怀疑她?”高娇说:“不是怀疑。她的本名不叫云子,她叫南造云子。她是土肥原贤二亲手栽培的情报人员,从叶婉柔还没有嫁进帅府的时候就已经安插进去了。她在叶婉柔身边待了将近两年,从来没有暴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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