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好说。”高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武藤信义刚上任的时候对他有戒心,可他在奉天打的那几仗——东塔机场、三次奉天攻城、周景澜的案子——每一件都办得漂亮。武藤信义现在对他的态度在变,从戒备变成了倚重。听说武藤信义已经向东京军部递了一份报告,推荐宫崎白山担任更重要的职务。如果他被调离奉天,去前线带兵,那关东军在北满和辽西的攻势会变得更硬。”
萧羽峰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截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你回去之后,继续跟云子保持联络。不要急,慢慢来。她跟在我夫人身边,她的一举一动我夫人可能不会注意,可我们会注意。她递出去的每一份情报,你都要想办法截下来一份。她收进来的每一条消息,你也要记清楚。我要知道她在替关东军做什么,也要知道她在替自己做什么。”
高娇躬身告退。她走出厅堂的时候,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片刻。她的目光静静扫过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拐出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烟卷,像是正在等人。她把这些面孔逐一记下来,然后转身朝偏院走去。
偏院回廊的拐角处,光线被密密的藤蔓遮去了大半,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气味。高娇刚从内室的方向走出来,抬眼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云子。
云子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在脑后绾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看起来和别院里任何一个丫鬟没有区别。可她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落地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常年走山路的人养成的习惯。她看见高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恰好路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回廊中间碰了一下。
高娇没有出声。她双手虚拢成碗状,悬在半空,缓缓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指尖在空中划过无形的弧线,落回身侧时微微一顿,等对方回应。
云子凝神注视这套手势。等高娇停下来,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叩击左手手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当,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暗号对上了。
高娇神色未变,只是把嗓音压到极低,切换成流利的日语:“你是南造云子?”
云子微微颔首,面色沉静如水:“是的。你就是高桥文子?”
“正是。”高娇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回廊两端都没有旁人,声音又低了几分,“板垣将军下达指令,让我和你接头,互通情报。”
云子把空茶盘换到另一只手里,视线越过高娇的肩头,扫了一眼院门的方向:“我等候多时。我潜伏在叶婉柔身边持续监视,到现在还没有人怀疑我的真实身份。”
“很好。”高娇维持着日方同谋的伪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事务,“我这边也在探查北平局势。一旦有任何变动,尽快告知我。”
云子微微眯起眼睛:“情报交换本就是互相的。你也要把你知道的消息传递给我。”
“当然。”高娇的语速没有变,可她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多停了一瞬,“你继续盯紧叶婉柔。我负责盯萧羽峰。我们两个人分开盯着两条线,然后把情报汇总到一处。”
云子轻轻点头,正要继续开口,高娇抢先压低了声音:“叶婉柔只是萧羽峰的妻子。坂垣将军让我来北平的目的是盯紧萧羽峰的一举一动。你只是叶婉柔贴身丫鬟,你能接触到的军务有限。我们要一起配合,从萧羽峰身边获得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好的。”云子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收一只叠好的纸条,压在最深的地方,“我会想办法与你互通情报。”
“还有一件事。”高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北平最近不太平。九月九日那天,东北流亡学生要在城里集会,呼吁支援东北抗日。城里暗流涌动,日方、国府、张学良的人全都混在人群里。你在叶婉柔身边,如果她要去街上,你一定要跟着。街上人多眼杂,正是交换情报的好时机。可你也要当心——国府的特务也在盯着,他们不认识你,可他们认识叶婉柔。如果叶婉柔被人盯上了,你也会被牵连。你在她身边,不只是盯着她,还要保护她。她出了事,你这枚棋子就废了。”
云子的手指在茶盘边缘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高娇退后半步,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我们以后每隔三天接头一次。老地方,老暗号。如果你有紧急情报,就在叶婉柔窗台上放一盆花,花盆朝左摆就是有事,朝右摆就是没事。我看到了会想办法来找你。”
云子轻轻点头,正要转身,高娇又叫住了她:“南造云子。”
云子回过头。
“你在叶婉柔身边待了将近两年,她对你怎么样?”高娇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云子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把我当姐姐。”
高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云子端着空茶盘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极轻极稳,像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高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她想起云子说“她把我当姐姐”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意。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朝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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