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人在用铁蹄反复碾着这条从北平通往关外的土路。萧羽峰派出的搜捕小队已经追了一整夜,分作三路,沿着不同方向朝南推进,务求在云子逃出河北之前将她截住。
天刚过午,日头偏西,南边一座小镇的集市正热闹。卖干果的、卖布头的、卖糖人的,摊子挨着摊子,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牛马嘶鸣,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和讨价还价的吆喝,将整条街巷填得满满当当。
一队骑兵从镇口冲进来,马蹄踏在土路上,溅起的尘土扑了路人一脸。领头的士兵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了集市中段一个独行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手里提着一只旧包袱,身形瘦削,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已经疲了。她的眉眼轮廓被日光一照,与云子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她!”领头的士兵低喝一声,一夹马腹便冲了过去。身后的骑兵立刻跟上,马蹄声轰然作响,人群惊叫着朝两侧散开。
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团团围住。两名士兵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她奋力挣扎,包袱掉在地上散开来,几件旧衣裳滚落在尘土里。
“你们凭什么抓我!抓错人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脸涨得通红,拼命扭动肩膀想要挣脱。
带队的士兵冷笑一声:“云子小姐,不要再挣扎了,你跑不掉的。奉少帅命令拿你归案。”
“什么云子!我根本不认识!”女子奋力扭动,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我姓廖,我叫廖雅权!你们睁开眼看看清楚!”
“别再演戏装糊涂了!”士兵不肯信她,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在她手腕上勒出红痕。
集市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凑,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人潮拥挤,推推搡搡,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廖雅权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身前那名士兵,纵身冲进人群,想要借着人流脱身。
“她要跑!奉少帅指令,拒捕可以开枪!”
砰——
一声枪响划破集市的喧闹,惊起屋檐上一群麻雀。子弹正中廖雅权肩头,她踉跄了几步,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再没能起身。
搜捕的士兵围上去查看。领头的蹲下来,翻过那女子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
集市大乱,人群四散奔逃,货摊被掀翻,干果洒了一地,有人被推倒踩了几脚,哭喊声混作一团。就在这场混乱之中,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背着包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侧小巷拐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很快便消失在了镇子另一头的巷口。
真正的云子,从人群混乱中脱了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小巷朝南走。可她还没走出多远,斜刺里忽然冲出数名便装汉子,迅速合围将她拦下。为首一人穿着深色长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他上下打量了云子一眼,冷笑一声:“廖小姐,你还想往哪里逃?”
云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廖雅权!我们从江苏一路追你到河北,你以为能逃去关外躲开婚事?”为首男子往前逼近一步,身后几名汉子也同时收拢了包围圈。
云子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方才集市里那个被士兵按住的女子——廖雅权,江苏人,逃婚,一路北上。这伙人显然是追她来的。他们远远看见集市上那个被按住的女子与廖雅权相似,又看见真正廖雅权被枪击倒地,慌乱之中,竟把从旁侧逃走的自己当成了廖雅权。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升起。眼下这身份,未必不是一层绝佳的保护壳。
她垂下眼帘,声音虚弱恍惚,刻意装出混沌失忆的模样:“我……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到底是谁?”
“少跟我装失忆!”为首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你收了赵老爷的银子,答应嫁给他家傻公子,如今想逃婚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跟我们回去!”
云子微微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是茫然无措的神态:“我……我不记得什么赵老爷,也不记得婚约。我的头好痛,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为首男子打量她片刻,看她神色恍惚,一时分不清是真失忆还是故意伪装。他扭头看了身后几人一眼,然后转回来:“别跟我耍花样。不管你记不记得,收了赵家的聘礼,这门亲事就作数。今天必须跟我们回江苏。”
身旁的手下上前,打算架起云子带走。云子没有激烈反抗,只是依旧低声重复:“我真的想不起来……”
她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萧羽峰的追兵还在附近搜寻云子,若是被这伙人当成逃婚的廖雅权带走,往江苏方向走,正好和奉天、和萧羽峰的搜捕范围彻底背道而驰。这个意外错认的身份,反倒成了掩护自己脱身最好的外衣。
只是有一桩事压在她心头——高桥文子。高娇出卖了她,把雨双的事全盘翻给了萧羽峰。她必须把这件事传回关东军。可眼下跟着这伙人南下,想要再联络关东军、向板垣上报此事,又要多费许多周折。她把这根刺按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失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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