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二十日,北平。
大雨还在哗哗倾落。
帅府别院的空气潮湿又压抑,廊檐下的水帘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幕布,把整座院落裹进一层灰白的水雾里。檐角的铜铃被风雨打得叮当作响,那声音碎在雨声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破了口的锣。院墙外面的长街上,巡逻队的靴声隔着几层砖墙传进来,闷闷的,又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萧羽峰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偏房内。面前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以及侧门方向那道还留着一线缝隙的门缝。雨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槛内侧积了一小汪水,映着廊下灯笼摇晃的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那盏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伸手摸了一下床铺——被褥是干的,没有余温。她走了有一阵了。
高娇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拿林倩去要挟她,这才逼得她决心逃走。她离开,本就是为了护着林倩。”
萧羽峰没有回头。
高娇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多了一层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直白:“少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情报,见过的人多了。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认命,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一种是拼了命也要跑。叶婉柔不是第一种人。她在长春穿旗装行满礼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第一种人了。你拿林倩要挟她,等于把她最后那点念想也掐断了。她不是背叛你——她是被你逼到无路可走了。”
萧羽峰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想起昨天晚上婉柔坐在窗边说的那些话——“你给了我一座笼子,然后跟我说这个笼子是金子打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比当时听着更疼。
何冲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道:“少帅,高娇小姐说得有道理。少夫人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您越压她,她越不肯低头。您在她面前拿林倩要挟她的那一刻,您心里想的是您的脸面,还是她这个人?您如果真的在意她,您就不会拿她最在意的人去刺她。您刺她一刀,她疼了,您觉得她会松口?她只会把门关得更紧。”
萧羽峰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点齐人手,立刻去追!”
何冲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少帅,请勿冲动!”
萧羽峰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何冲,你拦着我做什么?”
“属下并非有意阻拦。”何冲躬身,语气恳切,“只是你此刻心绪大乱,带着满腔怒火追出去,只怕一时情急,做出日后会追悔莫及的事情。”
“不要拦我。”萧羽峰的声音沉下来。
“少帅,你先冷静。”何冲自己先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萧羽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知道何冲说得对,可他脑子里全是婉柔推门走进雨里的背影——她连伞都没带,连一件厚衣裳都没多穿。她走得那么决绝,像是宁可在雨里冻死,也不愿意再多待一个晚上。
“何冲,你留在此地守好帅府。周队长!”萧羽峰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周队长闻声快步上前行礼:“属下在!”
“备马!随我带上十几名骑兵,即刻出发!”
一声令下,院外马蹄很快响起。雨水砸在檐角,溅起漫天水雾。萧羽峰翻身上马,一队人马紧随其后,冲进茫茫雨夜之中,朝着叶婉柔逃走的方向疾驰追去。
雨来得毫无征兆。
叶婉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雨水早已将她全身浇透。淡青色的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瘦弱的身形。她披散着长发,发梢不断往下滴水,那张脸被雨水洗得愈发白净剔透,眉眼间却只剩下仓皇。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笑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弯弯,此刻却盛满了惊惧,眼睫上挂着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嘴唇冻得发白,微微颤抖着,脚下却不敢停。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跑了多久。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可跑到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她跑了多久,雨就下了多久,脚下的泥越来越深,身上的衣裳越来越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朝哪个方向在跑,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这条路通往郊外旷野,平日里走的人不多,此刻大雨倾盆,更是不见人影。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她那双绣花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有一回她踩进了一处被枯叶盖住的深坑,膝盖猛地往下陷,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整个人扑进泥水里。掌心里嵌进了碎石渣,她攥了攥拳头,没敢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跑。婉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时被泥泞绊得踉跄,可每一次,她都咬着牙重新站稳,继续往前。
不能停。
她想起自己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别院。灰砖院墙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只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那盏灯是她房里那盏。她走的时候没有吹灭它——也许是为了让看守以为她还在,也许只是来不及。她看着那盏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她被困在这座院子里的第二年。两年。七百多天。她数过那些日子,用指甲在窗台下面刻过一道一道的细痕。那些细痕还在那里,可她不想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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