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1 / 2)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檐角还往下滴着水,把阶前的青苔,打得发亮,东宫书房里潮得厉害,萧珩在案后坐了一下午,折子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左边。

    礼部说,贡院号舍年久失修,有漏雨之虞;吏部说,今年考官尤其难选,因去岁贬斥太多,清流一时凑不齐;

    户部说,举子云集京师,米价已涨了三成,请开常平仓;

    顺天府说,城内客栈爆满,连郊外的庙里都住满了人,请拨银设粥厂。

    萧珩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再取一封。

    读到第三十二封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快不认识“可”字了,他现在,是连“知道了”都懒得落笔。

    朱笔上的墨,凝成了珠子,他把它搁回青瓷笔山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中的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满阶的粉。

    他望着那些花瓣,这会试还没开,京里,倒像是已经放了几回榜。

    门口有很轻的脚步声,萧珩以为是送茶的内侍,没有回头,直到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抽走了他案上最上头那本折子。

    他猛地坐直,扭过头,就看见皇帝站在他身后,一身月白宽袖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流云。

    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头上以青玉小冠束发,冠上只嵌着一粒极小的东珠,整个人,像从某幅高士图里走出来的。

    萧珩愣了一瞬,叫了声“子玉”。

    皇帝已经把那封折子翻开,只扫了一眼便又合上,丢回案头。

    她说:“‘臣请拨银,加固号舍,以免士子受风寒之苦。’这点事,值当你坐一下午?”

    萧珩道:“不止这一件。还有三十多件。”

    皇帝“哦”了一声,绕到他面前,拿一根手指,点着他眼下的青黑,道:“这是叫哪个歹人打了?”

    萧珩偏了偏头,说:“哪有那么夸张。”皇帝道:“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说着,把手里的折子,往案角一丢,又去拉他:“起来,换衣裳,跟我出去。”

    萧珩被拉起来,还有些发蒙:“去哪儿?”皇帝说:“去哪都行,总好过你在这里闷着。”

    萧珩道:“折子还没批完呢。”

    皇帝道:“折子又不会长腿跑。”她笑着,又补了一句:“明日让詹事府先筛一道,你再批,不然,你迟早让闷成蘑菇。”

    萧珩也笑了,他想,自己若是蘑菇,倒能省不少心。

    皇帝催他去换衣裳,萧珩转身往内室走,又回头问:“今日怎么想起出宫?”

    皇帝靠在案边,把玩着他那支朱笔,语气漫不经心:“今日街上热闹,带你出去透透气,省得你年纪轻轻,就熬成内阁那帮老头。”

    两人出宫时,天已向晚,雨虽停了,风里还带着潮气。

    萧珩换了一件鸦青暗纹袍,腰间系着块白玉,皇帝骑着匹黑马,那马生得神俊,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马鬃在风里扬起来,像一段流动的墨。

    萧珩骑一匹栗色马,跟在她左侧,后头跟着八名随从,一色玄青劲装,腰里挎刀,胯下全是枣红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整齐得像鼓点。

    街上的行人远远见了,纷纷往两边避,萧珩在马背上四顾,见那些避让的百姓,有的低头,有的偷眼,还有几个孩子想往前凑,被家里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萧珩压低声音对皇帝道:“子玉,你这哪是微服,这比出征还招摇。”

    皇帝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笑:“朕出宫,从不微服,这天下是萧家天下,朕走在自家街上,有什么可藏的。”

    萧珩撇了撇嘴,皇帝一扬马鞭,那黑马便快了几步。

    她说:“就是藏,也藏不住,你当百官豢养的家丁护院,是吃干饭的?

    你今日就是躲进桶里,叫人运出宫,不消一时三刻,他们也照样知道,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萧珩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催马跟上去。

    城南的街,雨后分外明净,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薄镜。

    路边的灯笼刚刚点起,光影落在地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他们过了棋盘街,又过了一座石拱桥。桥下河水涨了一些,把两岸的灯火,揉成一片一片的金。

    再往前,便是成贤街,萧珩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楼。楼高五层,飞檐翘角,通体乌木结构,门窗上的红漆,在灯下泛着沉光。

    楼前种着两株桂树,正是抽新叶的时节,风一吹,细枝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招人。

    楼檐四角,各悬一串红纱灯,灯下系着青竹片,风过时,那竹片轻轻碰撞,叮叮地响,又脆又轻,像从楼上撒下一把碎玉。

    萧珩仰头去看,见门匾上写着三个字:步蟾楼,他“咦”了一声。皇帝问:“怎么了?”

    萧珩说:“这名字,起得巧。”

    皇帝道:“专为那些要科考的。‘蟾宫折桂’——不讨个彩头,怎么好意思开在这条街。”

    萧珩嬉笑道:“那我今日可得上去坐坐,沾沾才子们的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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