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所的办公楼是五十年代盖的三层苏式板楼,墙皮早就脱落,一片斑驳。
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门牌上写着 “大规模集成电路研究室。”。
屋子本来是个大办公室,能坐二十多号人,如今大半的桌子都空了。
桌面上蒙着薄薄一层灰,椅背上搭着没人要的旧图纸。
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绿罩台灯,灯下伏着一个人。
王芝仪今年整五十,头发剪得齐耳,鬓角已经掺了白,用个黑发卡别在耳后。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涤卡中山装,袖口磨毛了,套着一副深蓝布套袖,胸前别着支英雄钢笔。
鼻梁上架副黑框老花镜,捏着红铅笔,在坐标纸上一笔一笔描电路版图。
桌上堆着放大镜、烙铁、万用表,墙角的示波器蒙着灰,屏幕上一道绿线,一明一灭。
老王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点了根大前门。
“芝仪,歇会儿吧。”
他五十出头,穿一件灰中山装,领口别着主席像章,裤脚用自行车夹子夹着,一看就是刚从外头回来。
“老张他们几个,手续办了,下礼拜就去羊城。”
老王的声音压得低。
“下海,去合资公司,一个月给八百。”
“八百啊,咱这儿干一辈子也挣不着。”
王芝仪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人各有志。”
“不是我说你。”
老王叹了口气,把烟在桌角磕了磕。
“你也看见了,所里文件白纸黑字,研究室撤了,编制砍了,经费停了。”
“今天走三个,明天走五个,这屋子你数数,还剩几张桌子有人?”
他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上头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人家说了,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一块芯片,人家国外流水线下来的,又便宜又好用,咱在这儿点灯熬油地抠,抠出来能比人家的好?”
“就算你能,一套设备多少钱?一条流片线多少钱?国家不批钱,你拿什么做?”
旁边两个正在捆书的年轻研究员停了手,也往这边看。
“王老师。”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
“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干不下去了。”
“我媳妇在工厂都下岗了,孩子还小,所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我联系了车行,人家让我去做销售,好歹能糊口。”
王芝仪放下铅笔,慢慢抬起头。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却很定。
“你们要走,我不拦。”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长期熬夜的沙哑。
“可我问你们一句,今天咱图省事买国外的,明天人家不卖了,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彩电,不是冰箱,是人家机器里的脑子。”
她拿起桌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芯片,对着灯光照了照。
“国防、航天、计算机,哪一样离得了它?”
“全攥在别人手里,人家高兴了卖给你,不高兴了卡你脖子,你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
“国家未来的发展,技术不能全指望别人,我就认这一条。”
老王沉默了半晌,狠狠吸了口烟,烟头明灭。
“道理我懂。”
他声音发涩。
“可芝仪,你看看现在这屋子,主任调走了,骨干下海了,设备封存了,经费一个子儿没有。”
“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光杆司令,懂吗?”
他把烟摁灭在一个旧瓶盖里。
“这么研究下去,是看不到希望的。”
屋里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谁都没再说话。
忽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 “哐当”被推开,实习生小李跑得满脸通红。
“王老师!王老师!”
“慌什么,慢慢说。”
王芝仪皱眉。
“有人找您!” 小李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
“门房刚打的电话,来了两个人,一个…… 一个穿军装的,说是军部的,点名要找您!”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老王先反应过来。
“军部?军部找咱们干什么?咱这破摊子,还有人惦记?”
“我哪知道?”
小李急得直摆手。
“那人气场可大了,门房老张头连登记都没敢让登,直接给领小会议室去了。”
“还有一个,女的,穿着便装,拎着个黑皮箱,没说是哪里来的。”
王芝仪握着铅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军部?
她这辈子做的东西,多一半和这两个字沾着边。
可这几年,人走茶凉,门可罗雀,连所里的后勤都懒得多看这个被撤的研究室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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