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的嘴唇一下抿紧。
王辉原本靠在床尾,听见这句话,也慢慢站直了身体。
沈飞看着两个人:“命令是我下的,你们没有做错。”
何林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道:“我知道,可我这几天一闭眼,就能看见您倒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飞望着何林,没有立即接话。
他记得开枪以前,王辉反复问过自己,如果没有角度怎么办,如果周围都是人怎么办。
他当时给出了所有回答。
可何林现在说的这些,他没有办法用一句执行命令就替对方抹掉。
雷大鸣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那天要是真没抢救过来,何林怎么办?”
“王辉怎么办?”
“我们来了以后,什么都不知道,还追着他们两个骂。”
“我差点动手打他。”
沈飞看向何林。
何林把头偏开了一些:“没打。”
雷大鸣却没有就此停下:“总教官,您以前怎么教我们的?”
“再难的任务,也得给自己留条回来的路。”
“到了您自己这里,怎么就不算数了?”
沈飞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轻轻叹出一口气:“这次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对不住。”
雷大鸣原本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听见这句话,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向南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沈飞解围,直到这时,他才开口:“您把伤养好。”
“我们都在这里,谁也没急着走。”
沈飞点了点头。
王辉看了一眼病床,又看了看何林,忽然有些无奈地说道:“总教官,您这一枪,把我跟何林后半辈子的骂都提前挨完了。”
雷大鸣立即瞪了过来:“你还记着呢?”
王辉看着他:“你站在我面前,指着鼻子骂了那么久,我想忘也忘不了。”
雷大鸣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闷声说道:“那也是骂轻了。”
王辉没有跟他争,只转头看向沈飞。
沈飞终于笑了一下。
何林看见那点笑意,绷着的嘴角也慢慢松开。
向南起身替沈飞整理了一下滑到床沿的被子,顺手在雷大鸣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让总教官歇会儿。”
雷大鸣这次没有再顶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飞仍然睁着眼睛,正看着他们离开。
雷大鸣朝他咧了咧嘴,这才走出去。
……
傍晚,
江白把一份折好的报纸放到了床头。
沈飞看了一眼:“什么?”
“您昏迷时候的事情。”江白把报纸展开,放到沈飞右手能够碰到的地方:“首长替您跟那帮记者吵了一场。”
沈飞低头看去。
报道里的周振邦坐在台前,秦岳山就在他旁边。
照片下面,
印着那句被各家报纸反复引用的话。
沈飞还没有醒。
等他醒了,我亲自给他请功。
沈飞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江白坐在旁边,将发布会的大概经过讲了一遍,说到最后,又补了一句:“北疆写报告,羊城联名。”
沈飞没有接话,只用手指轻轻抚平报纸上的一道折痕。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周振邦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沈飞手里的报纸。
江白立即起身:“首长。”
周振邦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出去。
江白收好自己的东西,离开时轻轻带上房门。
周振邦走到床边,将沈飞手里的报纸拿过来,重新折好,放回柜子上:“看一会儿就行了。”
沈飞望着他:“首长,给您添麻烦了。”
周振邦拉过椅子坐下,沉默片刻,才看向沈飞左肩的敷料:“那两个小子,到现在还不敢好好看你的伤。”
沈飞没有说话。
“你让他们开枪,他们就开。”周振邦的声音很低:“他们信你,觉得你既然让他们这么做,就一定能回来。”
“可人被送进手术室以后,谁都不敢跟他们说一句准话。”
沈飞的目光慢慢垂了下去。
周振邦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总想着让自己的兵活着回来。”
“那你自己呢?”
沈飞抬起头。
周振邦那双已经不再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仍然带着深深的疲惫:“这几天,我每天过来,都想问你这句话。”
“可你一直闭着眼睛。”
“我连你还能不能叫我一声,都不知道。”
沈飞望着他,喉咙慢慢发紧。
周振邦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过了许久才渐渐远去。
沈飞终于低声开口:“首长,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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