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采访组走进了边防班的宿舍。
十几张床紧靠着墙壁排列。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下摆着洗得发白的胶鞋和脸盆。
靠近门边的位置,有一张床是空的。
床板已经收拾干净,床头原本贴姓名的位置,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痕迹。
沈飞站在那张床前,脚步慢慢停住。
班长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女记者注意到两个人的神情,低声问道:“这是谁的床?”
班长的喉结动了一下:“林向阳。”
屋里安静下来。
沈飞伸手摸向军装内侧,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已经换过一次的信封。
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以后,班长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向阳刚到团里不久照的。”班长从沈飞手里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勉强动了一下:“他平时没这么老实。”
“照相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站得跟根木头一样。”
班长伸手擦了一下照片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又重新交回沈飞手里。
女记者看着照片上的年轻战士:“他就是冲突发生前牺牲的那名战士?”
“对。”沈飞将照片轻轻放在那张空床上。
班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执勤记录。
纸张已经被翻得发软。
他连续翻过几页,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上面写着执勤时间、哨位和人员姓名。
林向阳三个字,就夹在一个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中间。
班长指着那一行:“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岗留下的记录。”
摄影师将镜头移了过去。
黑色字迹填满整个画面。
没有照片里的拘谨,也没有任何英雄事迹。
只是一个名字。
女记者慢慢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那几张报纸。
她找到病房里念过的那篇文章,又一次看见了那句话。
一个成熟的指挥员,不应该用数百人的伤亡,为一名普通士兵的死亡复仇。
沈飞看见了她手里的报纸:“上面提过他的名字吗?”
女记者重新看了一遍文章。
几分钟以前,她还记得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观点。
现在,她
却翻了两页都没有找到林向阳三个字。
女记者摇了摇头:“没有。”
“文章里怎么称呼他?”
“牺牲的一名边防士兵。”
沈飞抬手指向床上的照片:“现在知道他叫什么了吗?”
女记者看着照片:“林向阳。”
“向着太阳的向,太阳的阳。”
沈飞点了点头:“记住就行。”
女记者望着他:“您还是不准备回应那篇文章吗?”
“我回应的不是文章。”沈飞看着那本摊开的执勤记录:“写文章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见的是一名士兵、一次冲突和一份伤亡数字。”
“可这张床以前有人睡。”
“这本记录上有他的名字。”
“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站岗的人,现在还在这里。”
班长慢慢低下了头。
沈飞继续说道:“我没有拿几百条命替林向阳报仇。”
“对方越过边境线,后方带着枪,又率先向我军人员开火。”
“部队开枪,是反击。”
“如果那些教授觉得边防军人应该继续忍,那就让他们来这里。”
“让他们站在林向阳这张床前,当着这些战士的面,再把那句话说一遍。”
女记者握着报纸,久久没有开口。
“他们可以批评我,也可以说我激进。”沈飞看着她:“但别把林向阳写成一个可以随手抹掉的数字。”
摄影师的镜头从执勤记录慢慢移向照片。
这一次,
林向阳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画面里。
……
当天下午,采访组原本准备再找几名边防战士谈一谈。
可负责夜间巡逻的人必须提前休息,其他人又各自承担着警戒和通信任务,真正能够坐下来接受采访的并没有几个。
女记者看着排得密密麻麻的值勤表:“不能临时调整一下吗?”
班长摇头:“哨位不能空,巡逻少一组,山沟里就会多出一段看不见的地方。”
女记者只能合上采访本:“那就先拍其他内容。”
向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张值勤表,看完所有哨位和巡逻路线,抬头问道:“如果有人替他们值勤,能不能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班长愣了一下:“谁替?”
向南朝门外看了一眼。
十三个人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顾准、何林和王辉正在检查从哨所借来的步枪。
赵石头拿走了一份巡逻路线图。
杜长河和马卫民开始跟巡逻班的人核对沿途口令。
陈耳东已经坐在电台旁边,熟悉哨所的呼号和通信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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