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客厅和工作室连在一起。靠墙一排书架,书架旁边的修复台上盖着防尘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扫着暖气片。空气里有浆糊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香——那是从沈砚舟带来的粥里飘出来的。
林微言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取出饭盒。粥确实是热的,揭开盖子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枸杞和桂花浮在粥面上,颜色好看得不像话。她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把粥分好,又去厨房把沈砚舟带来的酱黄瓜和腐ru 倒在小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砚舟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修复台上。防尘布的一角掀着,露出底下那本《花间集》的书脊。他走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修复到哪了?”
“第五十八页。”林微言端着粥走过来,“先吃,别碰。”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粥很烫,林微言用勺子搅着,小口小口地喝。沈砚舟喝得快一些,三两下就见了底,又去锅里添了一碗。他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还在滴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穿着里面的衬衫,衬衫也湿了一块,贴在肩膀上。
“你淋了多久?”林微言问。
“没多久。开车过来的,只淋了从车上到巷口那一段。”
“从车上到我家门口,淋了三分钟?”
沈砚舟放下碗,看着她。“你窗户灯还亮着。我本来想放门口就走。”
林微言没说话。她低头喝粥,粥里的桂花的甜香和枸杞的微酸混在一起,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她的手不抖了。刚才在修复台上忙了六个小时,手一直不稳,此刻捧着粥碗,手指竟然稳当得很。
沈砚舟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说:“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中午不吃饭,下午就会把工具摆得特别整齐。因为心里不踏实,就会把东西归位。你今天工具摆得比平时整齐十倍。”
林微言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一点讨好或炫耀的意思。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心疼,还有一点点委屈。他心疼她没吃饭,他委屈自己只能通过工具摆得整不整齐来判断她吃没吃饭。
“沈砚舟。”
“嗯。”
“你不用送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送?”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瘦长,手背上有几道新划的痕,不知道是在哪刮的。他这个人,做事永远干脆利落,但生活里总是磕磕碰碰,衬衫扣子会系错,做饭会忘记关火,开车会刮蹭路沿。林微言从前总觉得他不够细心。可就是这个人,隔了五年,还记得她中午不吃饭。
“今天开庭。”沈砚舟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个古籍走私案。庭上对方律师拿你的事攻击我。”
林微言的勺子停住了。“什么事?”
“他说我当年为了顾氏的合作抛弃你,道德败坏,没有资格代理文化遗产相关的案件。”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转述一个事实,“审判长制止了他。但休庭之后,对方当事人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律师,你赢了案子,输了人。’”
林微言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勺碰着碗底,叮的一声,很清脆。“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输了人,所以我不会再输第二次。’”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暖气片里的水流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他的衬衫肩膀还湿着,头发干了之后变得有些蓬乱,额前有一缕翘着,看着有点傻。他平时在律所里西装革履的样子她见过,在法庭上陈词激昂的样子她也能想象。但此刻坐在她家餐桌前,穿着一件湿了半边肩膀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喝着她分的第二碗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记忆里年轻了五岁。
“你把粥喝完。”她说,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粥全盛进他碗里。回到餐桌前,她坐下,把《花间集》的事跟他说了。
“扉页那行字,我已经用补纸覆膜保护了。那页纸比较脆,我不敢直接揭,怕把字带下来。但是我查过了,铅笔字在覆膜之后,可以稳定保存。以后你翻的时候,还能看见。”
沈砚舟看着她。“你本来可以把它去掉。”
“去掉了就不是原书了。”林微言说,“古籍修复的原则是修旧如旧。你写上去的东西,也是这本书历史的一部分。”
沈砚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圆圆的一团光。他把那碗粥又喝完了,这次喝得很慢,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碗,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林微言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平时小了一点,又比平时暖了一点。
沈砚舟洗完碗出来,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大衣还没干,他抖了抖,搭在手臂上。“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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