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开饭。四方桌，林微言她妈坐主位，林微言坐她妈右手边，沈砚舟坐林微言旁边，周明宇坐对面，陈叔坐斜对角。桌上摆了一盘红烧肉、一盘藕夹、一盘粉蒸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微言她妈先动了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沈砚舟碗里：“小沈，尝尝。微言说你爱吃红烧肉。”
沈砚舟双手捧碗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阿姨，这肉炖得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火候至少两个钟头。”
“两个半。我十点就炖上了。”
“怪不得。火候这东西骗不了人。我在律所食堂吃过一次红烧肉，那肉炖了估计不到四十分钟，咬开里头还是白的。”
林微言她妈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吃饭就吃饭，别拿食堂比。食堂大锅饭能跟家里比？”
“阿姨说得对。”
陈叔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这藕夹炸得也好。面糊裹得匀，炸出来金黄，咬一口能听见响。”
“你少拍马屁。你上回说‘下回还来’，隔了三个月才来。”
“我这不是怕您忙嘛。”
周明宇夹了个藕夹，咬了一口，真心实意地夸了句：“阿姨，这藕夹比我妈炸的好吃。我妈炸的硬得能砸核桃。”
林微言她妈被这句逗笑了：“那你多吃几个。我炸了一大盘，专门给你留了一盒带走。”
沈砚舟在旁边默默吃着碗里的红烧肉，没插话。林微言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认真写作业的学生。
饭吃到一半，林微言她妈开始发难了。她搁下筷子，看着沈砚舟：“小沈，我听说你爸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沈砚舟把嘴里的饭咽干净了才开口：“好多了。去年做的手术，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能下楼走两圈，还学会了用手机看天气预报。”
“那挺好。当年你爸那事，你一个人扛的吧？”
“是。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现在呢？”
“现在知道扛不动了。扛不动就得说出来，找人一起扛。”
林微言她妈点了点头，没接着往下问，转头给周明宇夹了筷子青菜：“明宇，你多吃蔬菜。医生自己得注意身体。”
周明宇接了菜，笑着说：“阿姨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林微言她妈又转向陈叔：“老陈，你那书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托微言的福，她修书的活儿多了，店里人气也旺了。上礼拜有个小伙子来店里找什么‘绝版书’，我问他找什么书，他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绝版版’。我说那玩意儿没绝版，你去新华书店买。他说‘我就要旧版的’。我说‘那你上孔夫子网搜’。他说‘我不会上网’。我给他搜了，九块九一本，加五块运费。他说‘这么贵’。我说‘那你回去自己做一套’。”
全桌笑倒。周明宇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
笑完了，林微言她妈把话题又拉回来了：“小沈，你那个律所，平时忙不忙？”
“忙。但周末尽量不加班。”
“周末不加班干什么？”
“修书。”
“修什么书？”
“什么都修。上礼拜修了本《刑案汇览》，封皮烂了，拿浆糊和补纸重新糊的。糊完了搁在微言那儿晾着。”
林微言她妈看了林微言一眼：“你让他修书？”
林微言脸有点红：“他自己要修的。他那手艺……还凑合。”
“凑合？”沈砚舟扭头看她，“上回你说我‘进步挺大’。”
“那不是鼓励你嘛。”
陈叔在旁边补了一刀：“嫂子，小沈修书确实有进步。头一回拿来的那本《民法总论》，补纸裁得跟狗啃似的。这礼拜拿来的《刑案汇览》好多了，至少裁直了。”
沈砚舟脸上难得浮出一层尴尬：“陈叔您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靠自己挣。下回修书来我店里，我手把手教你裁纸。”
林微言她妈听着这几个人斗嘴，没再追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行了。吃饭。”
林微言松了口气。
饭后周明宇帮着收碗筷。沈砚舟要帮忙洗碗，林微言她妈给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明宇，你跟微言洗碗。”
周明宇应了一声，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林微言跟进去，两个人挤在水池边上，一个洗一个冲。周明宇压着嗓子说：“你妈今天挺给他面子。”
“我妈是给他面子吗？我妈是看他干活实在，不好意思挑刺。”
“那倒是。他进厨房那几下，比我利索。我头一回来你家，光坐着等吃，啥也没干。你妈后来跟我妈打电话说‘明宇这孩子太老实，进门就知道坐着’。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下回机灵点。”
林微言拿沾着洗洁精的手戳了他胳膊一下：“那你今天机灵了没有？”
“我夸阿姨藕夹好吃。这算机灵吧？”
“算。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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