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教授拍了一下大腿:“对上了!你爸是不是后来去了中院刑一庭?我记得老伴提过一个姓沈的小伙子,说他‘脑子快、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一回你爸判了个案子,当事人托关系找到我老伴,让她帮忙说情,我老伴没搭理。后来你爸知道了,专门跑来谢她,说我老伴是‘法院里少有的干净人’。”
沈砚舟把信拆开,抽出信纸。字迹工整娟秀,一看就是常年写笔录的人练出来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信不长,三页纸。
第一页开头:“沈庭同志:你上周问我的那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老秦说我多管闲事,我说这不算管闲事——当年你帮我扛过一回雷,这回该我帮你打听打听。你说的那个案子,我托人问了知情的法警。1997年7月14号那天的提审记录确实对不上,法警签字的是小张,但小张那天请了病假,是别人代签的。代签的是谁,我这边暂时问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提审笔录被人动过手脚。你要真想查,去问问当年给那案子做鉴定的老周。老周那人胆子小,但耳根子软,你好好说,他能给你透实话。”
第二页写的是另一件事:“你老婆要跟你离婚那事儿我听说了。老秦让我劝劝你,说小两口吵架别当真。我跟他讲,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为了查案子把家搭进去,我头一个看不起你。你沈庭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案子要查,家也得顾。你闺女还小呢,别让她长大了记恨你。”
第三页最短,就一行字:“另:你说调令下来了,要去中院。我替你高兴。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有消息给你打电话。你去了中院别惹事,中院水深。”
沈砚舟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在“1997年7月14号”那个日期上停了好一会儿。林微言在旁边看着,轻声问了句:“这案子跟你爸后来辞职有关系?”
“我爸提过一嘴。”沈砚舟把信纸轻轻搁回桌上,“他当年在中院办过一个案子,被告是个国企老总,涉嫌贪污。我爸判了,那人上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证据链突然断了,案子发回重审,最后改了轻判。我爸因为这个事跟领导拍了桌子,没多久就办了内退。他跟我说的是‘干不下去了,没意思’。他没说过卷宗被人动过手脚的事。”
秦教授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客厅翻柜子,翻了半天拿出来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是我老伴的遗物,里头有些她当年没交出去的材料。她走之前跟我说‘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有人用得着’。我一直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今儿你们来了,我琢磨着可能跟你们要找的事儿有关系。”
文件袋里装着几份复印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沈庭调走后我还在查,查到1997年8月,法警小张突然辞职回老家了。走之前请我吃过一顿饭,喝多了说了一句‘苏姐我对不起沈法官,那天的提审记录是有人让我改的,我没办法’。说完就哭了。我让他别哭了,问他是谁让他改的,他说是一个姓薛的主任。我问哪个薛主任,他死活不肯说了。我后来查了法院那几年的人员名录,姓薛的中层干部就一个——薛明远,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人1999年调走了,听说去了省高院。我再查就查不下去了。”
沈砚舟把便签看了三遍,掏出手机拍了照,又把信和便签原样装回文件袋里。他问秦教授:“秦教授,这些东西我能借走吗?我爸那案子我一直在查,薛明远这个名字我是头一回见。”
秦教授摆摆手:“拿走拿走。我老伴留这些东西就是想给能查的人查。她那些年念叨得最多的就是你爸那案子。她说你爸是法院里少有的老实人,被人坑了连句辩白都没有,拍拍屁股走了。她心里过不去。”
沈砚舟把文件袋收好,跟秦教授道了谢。林微言那边已经把虫蛀的书拆开了护页,正在配纸,抬头问了句:“秦教授,那几本我修,您别急。这书我拿回去慢慢弄,修好了给您送过来。”
秦教授乐呵呵的:“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弄。对了小沈,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当年他走的时候我听老伴说气得不轻。”
“恢复得挺好。就是脾气还那样,倔得很,我说带他去医院复查他跟要上刑场似的。”
“哈哈,你爸那人我知道。当年我老伴说给他介绍对象,他说‘不要,我一个人挺好’。后来娶了你妈,还专门跑来给我老伴送喜糖,说我老伴是‘法院第一媒婆’。”
沈砚舟笑了一下,笑着笑着表情忽然收住了,看着手里那个文件袋,低声跟林微言说:“薛明远。薛暮成的薛。”
林微言手上动作一顿:“你怀疑跟蝰蛇那个薛暮成有关系?”
“不知道。但姓薛的,当年在法院办公室管档案和人事,能碰到卷宗调取和人员安排的事。他1999年调去省高院,后来去哪了,我得查。”沈砚舟把文件袋装进自己包里,“这事儿我回去跟我爸提一嘴。他要是还记得薛明远这个人,说不定能多挖出点东西。”
林微言把拆下来的旧护页收进文件夹里,说了句:“你爸那脾气,你问他他未必愿意说。当年的事他肯定不想再提。”
“不想提也得提。他不想提的事,这些年我替他查了多少了?不差这一件。”沈砚舟语气挺平的,但林微言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东西。她没再劝,低头继续配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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