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把纸条搁在桌上，看着那行被红油洇得模糊的字。苏砚这个人，做菜的时候手忙脚乱，搞技术的时候滴水不漏，搞浪漫的时候——能把浪漫藏在酸辣粉碗底，用油性笔写纸条，还不忘用保鲜膜包一下纸条免得被汤泡烂。他忽然想起她昨天洗碗时在水槽前站了很久，当时以为她在反思菜谱，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写这张纸条。
“有效期呢？”他问。
“什么有效期？”
“庭外和解，总有个有效期。”
苏砚想了想，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推回来。背面写着：“有效期至你下次嫌我做饭难吃为止。”
陆时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锅——苏砚昨天做的那碗失败的酸辣粉，她没舍得倒，放冰箱里了——倒进锅里热了热，盛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你干什么？”苏砚皱眉。
“昨天的还没吃完，不能浪费。”
“那碗糊得跟水泥似的，你昨天就吃了半碗——”
“我昨天吃的是我改过的那半碗。”陆时衍拿起筷子，夹起一截泡了一夜、已经涨成拇指粗的粉条，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你做的原版，我还没正经吃过。”
苏砚盯着他嚼那根糊粉条，嚼了半分钟还没咽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却翘起来了。她起身去厨房，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又坐回来，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别逞强了，分我一半。”
两个人对坐着，把昨天和今天的酸辣粉混着吃完了。吃到最后，陆时衍把那层凝在碗底的焦糊壳用筷子撬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这个别吃。”苏砚伸手拦他。
“这个才是精华。”陆时衍说，“糊底的部分最入味。”
苏砚看了他三秒，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新碗，把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底平分了。她把碗推给陆时衍，自己端起一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下次我少放点醋。”
“你放多少我都吃。”
“包括糊底？”
“包括糊底。”
苏砚没再说话，低头喝汤。窗外的银杏树影落在餐桌上，风一吹，光影摇晃，像碗里多了一层会动的东西。小银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纸，是她爸的笔迹：“酸辣粉实验记录——第一次：醋多辣少，花生糊。第二次：醋少辣多，粉条略硬。第三次：待定。实验员：苏砚。品控：陆时衍。备注：所有实验品已由品控全部吃完，未造成浪费。”
小银把便签纸揭下来，跑到客厅问正在看卷宗的陆时衍：“爸，妈做的酸辣粉真的能吃吗？”
陆时衍抬起头，想了想，说：“第一次不能。第二次凑合。第三次——”
“第三次还没做呢。”
“第三次一定行。”
小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把便签纸贴回冰箱上，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用的是她自己的彩笔：“第四次：我要吃三碗！”
那天晚上，苏砚在书房写回忆录写到凌晨一点。她写完当天的章节，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陆时衍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正在小银的字下面加一行。她没出声，站在书房门口看。陆时衍写完，把便签纸贴回去，关了灯，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你写了什么？”
“你去看。”
苏砚走到冰箱前。月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便签纸上。陆时衍在小银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比上面所有的字都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实验员的手艺，品控的胃，都是练出来的。实验员和品控，也是一样。”
苏砚站在冰箱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法庭上，这个男人用数据加密技术的漏洞把她逼到墙角，那时候他的字迹在庭审记录上龙飞凤舞，比现在潦草得多。现在他的字变慢了、变小了，像一棵树长了年轮，纹路里全是日子。
她伸手把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用冰箱贴压回原处。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冰箱上挂着的笔，写了一行字，贴回去，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陆时衍起来做早饭，看见冰箱上的便签纸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砚的字迹，笔画比她平时写签名时慢了很多，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品控今天休息。实验员掌勺。菜单：酸辣粉。备注：米醋已买。”
他拉开冰箱门，冷藏室最上层，一瓶崭新的米醋立在昨夜的剩菜旁边，瓶身上还贴着一张超市标签。标签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小银写的，歪歪扭扭：“妈妈昨晚十一点去买的。她说别告诉你。”
陆时衍把米醋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酸味清爽，不冲。他把米醋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开始烧水。水开的时候，苏砚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穿着拖鞋走进厨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灶台上的米醋一眼。
“你起这么早？”
“今天品控掌勺。”陆时衍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实验员负责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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