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闭了闭眼。
“你爸从法院调走,也是因为这件事。有人要查他,上面保了他,但条件是从法官位置上退下来。你爸什么都没说,扛了。”
“你爸……我爸后来每年过年都给咱家寄东西,你记得吗?”
陆时衍记得。每年腊月,家里会收到一个从南方寄来的包裹,里面是腊肉、干笋、香菇。父亲签收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把东西放进厨房,跟母亲说“老方寄的”。母亲也不多问,只把腊肉挂在阳台上,晾一个冬天。
他一直以为“老方”是父亲的某个远房亲戚。原来这个“老方”,就是那个在信里说“我要说实话”的人。
挂了电话,陆时衍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太阳从左边窗户挪到右边窗户,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小银的玩具散落在爬行垫上,那只被啃过的矿泉水瓶还在茶几底下,苏砚没扔,洗干净了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方德铭写的“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一辈子”,和父亲写的“我扛”,两句不一样的话,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在隔空对话。一个说谢谢你,一个说不用谢。一个说我来承担,一个说你别管了。
都是男人。都不说爱。都把“扛”字刻在骨头里。
陆时衍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他那时候已经工作了,周末偶尔回家吃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坐旁边看手机。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坐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关门。
有一次他走到楼下,发现手机忘拿了。回去敲门,父亲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手机站在门口,好像早就知道他忘了,一直等在那里。陆时衍接过手机,父亲说:“下次记着。”
就三个字。下次记着。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啰嗦。现在他想起来——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老人,其实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说“我舍不得你走”。只是他的词典里没有“舍不得”这三个字,他翻来翻去只找到“下次记着”。
跟“我不饿”一样。跟“不累”一样。跟“扛”一样。
“爸。”陆时衍对着那张信纸说,“你扛的那些,我知道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砚如果看见会吃惊的事——他把那摞活页夹一册一册翻开,把里面所有铅笔写的批注、夹页的便签、草稿纸上的只言片语,全部拍照存档。他甚至把父亲那些潦草的笔记转录成了电子文档,标注了日期、案由和涉及人员。
苏砚晚上回来的时候,陆时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一个巨大的表格。
“你在干嘛?”
“给我爸写传记。”
苏砚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格分了五列累:时间、案件、当事人、父亲的选择’、选择的代价。她看了说三行就明白了。
“你想查清楚他扛成了过多少事。”
“嗯。”
“为什么?”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今天没吃午饭,也不觉得饿。
“因为我也在扛。”他说,“扛律所,扛案子,扛这个家。有时候我觉得扛不动了,又觉得不能说。说了就好像我不行。”
苏砚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以前觉得我爸就是这样的人——埋头扛,不说话,你问他累不累他永远说不累。我小时候不理解,觉得他把我推得很远。后来长大了,觉得他可能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但你今天知道了——他扛的那些,不比你说得少。他只是把‘不累’,把‘难过’说成了‘没事’,把‘我爱你’说成了‘下次记着’。”
陆时衍转头看她。
“所以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他说。
“什么决定?”
“以后小银问我累不累,我说累。她问我怕不怕,我说怕。她问我难不难过,我说难过。”
苏砚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让她知道,爸爸也是个普通人。不是那种什么都能扛的超人。她会知道‘扛’是什么,也会知道‘说出来’是什么。”
苏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差点掉眼泪的话。
“那我也是。以后小银问我,我也说实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婴儿房的监控器里传来小银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梦里扑腾。
陆时衍站起来,走进婴儿房。小银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栏上。他把她那只脚轻轻放回去,盖好被子。手收回来的瞬间,小银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爸……”
含混不清的,一个音节。可能是“爸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陆时衍没有抽手。他就那样弯着腰,让女儿攥着他的手指,站在婴儿床边。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横在他和小银之间。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的人。那个把所有“不”都留给自己的人。那个在法庭上替人扛了半辈子的人。那个最后几年只会在门口说“下次记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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