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愣住了。她爸在她印象里是个温吞性子,什么“你他妈”这种话,她这辈子没听她爸说过。
“你爸挺刚啊。”陆时衍嘴角翘着,继续念,“‘素琴,我出来之后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后来找了个公用电话给老周打过去,老周说我傻,说别人都交了就你不交。我说交不交的不是图纸,是咱们那几年熬的夜。素琴你要是还在,肯定也骂我傻。但你骂完我,还是会给我下一碗面,卧俩鸡蛋。’”
陆时衍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最后一行——‘砚砚放学回来看见我坐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爸没事。她拿我手机玩贪吃蛇,玩了一百二十分,举着给我看,说爸你看我厉害吧。我说厉害。她说那你笑一个。我就笑了。’”
储藏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砚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时衍没说话,坐在旁边的旧书堆上,把信纸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
过了大概两分钟,苏砚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你说我爸,写信就写信吧,还记我玩贪吃蛇玩了多少分,他怎么不记我考了多少分。”
“记了。”陆时衍从底下抽出一封,“这儿呢——‘砚砚期中考试数学九十八,语文八十七,语文差三分是因为作文写偏题了,题目叫我的父亲,她写了我修电视机的事。老师批语说内容不积极向上。什么积极向上,我修电视机怎么不积极向上了,我修好了她家那台雪花牌,她妈还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呢。’”
苏砚笑出了声,笑完又哭,哭完又笑,最后干脆把脸往陆时衍肩膀上一埋:“我完了,我明天还得开庭呢,眼睛肿了怎么见人。”
“戴墨镜呗。”
“法庭上戴墨镜,法官不得把我轰出去?”
“那你就跟法官说你当事人是苏砚,苏砚眼睛肿了天经地义。”陆时衍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行了,信收好,回家慢慢看。这才第一盒,底下还有呢,我看那个‘杂项’盒子里好像还有你爸的笔记。”
苏砚抹了把脸,把那摞信重新扎好,没放回饼干盒,而是装进了自己包里。她站起来在储藏室里转了一圈,又蹲下去翻“杂项”盒子。里面确实有几本软皮笔记本,有记技术参数的,有记备忘录的,最底下压着一本特别薄的,封面上她爸写了四个字:要紧的事。
苏砚翻开第一页。
“要紧的事——砚砚的银行卡密码是她生日。别记混了,六位数,年月日。”
她翻到第二页。
“要紧的事——冰箱除霜要断电四小时以上,直接拿铲子铲会把管子铲漏。”
第三页。
“要紧的事——老周家住三单元四楼,他爱人心脏不好,晚上别去打麻将,吵。”
苏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那些明显潦草,像是手在发抖:
“要紧的事——砚砚,你妈走的那年你五岁,你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你信了,天天站阳台上等。后来你长大不问了,我知道你心里怪我骗你。爸今天跟你说实话,爸也不知道你妈什么时候回来。爸就知道一件事,你妈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砚砚还小,你把她养好。我养了,没养好,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去闯,碰了多少钉子。但你闯出来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跟我一样,天天看你公司新闻,看完还挑毛病,说我们家砚砚这个发布会口红颜色不好看。”
苏砚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陆时衍。”
“嗯?”
“你过来。”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苏砚一把搂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爸这人,嘴上从来不说的。”
“嗯。”
“他从来不说想我,也不说别太累,每次打电话就是吃饭了没有。”
“嗯。”
“他写这么多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因为他知道收信的人收不到。”陆时衍轻轻拍着她的背,“但他还是写了。写和寄是两回事,你爸要的是写。写完了,那些话就不在心里堵着了。”
苏砚松开他,拿袖子蹭了一把眼睛,低头把那本“要紧的事”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收拾。把东西都搬回去,晚上我慢慢整理。”
陆时衍指着墙角那一箱子电子管:“这个呢?”
“搬回去。我爸说留给我儿子的。”
“咱闺女呢?”
“电子管不分男女,闺女也能玩。”苏砚把饼干盒往陆时衍怀里一塞,自己抱起另一箱杂志,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她爸在这儿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陆时衍。”
“又怎么了?”
“谢谢你今天逼我来。”
“不用谢。”陆时衍抱着饼干盒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苏砚,你爸写的那句‘爸今天跟你说实话’,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第一句实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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