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到现在都还守着单线联系那套规矩。说明蒲公英这件事在他心里没放下过。”
“那明天火锅桌上怎么聊?”
陆时衍想了想:“你负责吃,我负责问。赵卫东这人钱叔说了‘嘴上没把门的’,但你得让他自己说。我打算先跟他聊我爸当年在法院的事,把话头往周培年身上引,他自己憋不住就会往外倒。”
苏砚笑了一声:“你们律师都这么阴?”
“这叫法庭询问技巧。”
“行吧。”苏砚站起来往卧室走,“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我定了。你去跟方如海交代工作,我收拾行李。”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在重庆北站下了车。赵卫东发来的定位在渝中区一条坡坡坎坎的老巷子里,店名叫“赵二娃老火锅”,招牌是块木板拿毛笔写的,钉在二楼阳台外头。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地面油腻腻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素菜三块荤菜八块,最贵的毛肚也才十五。
赵卫东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面前摆了口九宫格老锅,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蹿得半条街都闻得见。这人六十来岁,板寸头,国字脸,穿件旧T恤,胳膊上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年轻时练过。
“来来来,坐。”赵卫东把菜单往陆时衍面前一拍,“毛肚先来三盘,鸭肠两盘,黄喉一份,酥肉一份。你爸当年请我吃食堂,回回都点红烧肉,我寻思他是不是就会点那一个菜。后来才知道食堂就红烧肉做得像样,别的菜狗都不吃。”
陆时衍把菜单递给苏砚,苏砚又加了两盘素菜。赵卫东看了一眼苏砚,冲陆时衍挤了挤眼:“你媳妇比你利索。”
火锅吃到一半,赵卫东把毛肚在锅里涮了十秒夹出来搁碗里,拿筷子点了点陆时衍:“你爸那名单,原话怎么写的?”
“周培年,二〇一〇,香港。”
赵卫东把毛肚嚼了,咽干净了才说话:“你爸二〇〇八年五月去成都,回来之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小赵,我查到一条线,鼎汇资本背后的人叫周培年,是我以前的学生。这人现在在到处圈科技公司,拿专利许可的排他权当筹码,转手卖给外企。我证据不够,扳不倒他。但我能把被他坑过的人串起来,等着哪天有人能接这个盘’。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气的,不是怕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去找苏远山。你爸说苏远山是第一个被周培年用对赌局坑的科技老板,远山科技倒之前,苏远山自己查到了鼎汇资本的底,但没来得及往外递材料人就病倒了。你爸让我去成都找苏远山,把两边查到的东西对一对。我去了,二〇〇八年七月,在成都见了苏远山。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行了,但脑子清楚得很,把鼎汇资本的对赌协议复印件给了我一份。我拿回来交给你爸,你爸看完之后好几天没睡着觉。”
陆时衍给赵卫东倒了杯茶:“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赵卫东把茶杯一搁,嗓门大了些,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一眼,他压低嗓门接着说,“鼎汇那边发现了你爸在查他们,就开始动你爸的位置。先是从审判岗调去搞调研,你爸不干,直接递了辞职报告。辞职之前他把我叫去,给了我一张纸,上头写了个电话号码,说‘这是苏远山那边的联络人,每个月十号打电话,两边对一下进度’。我问他对什么进度,他说‘蒲公英’。”
“我爸跟苏远山怎么通的信?”
“苏远山那边有个专门跑腿的,姓什么来着……”赵卫东拿筷子敲了敲脑门,“姓范,范大成。在成都开小面馆的。苏远山每个月把东西搁范大成那儿,我这边派人去取。你爸交代我,这条线不能断,断了苏远山那边就不知道咱们还在撑。”
苏砚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忽然开口:“赵叔,我爸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之后就没往重庆打过电话了。那之后范大成还往重庆送过东西吗?”
赵卫东筷子停了一下:“送过两回。二〇一一年一月和三月各一回。三月那回范大成说苏老板住院了,东西是苏老板的儿子收拾好了给他的。四月我打你爸留给我的那个联络电话,就没人接了。再后来听说苏远山走了,那条线就断了。”
苏砚把筷子放下,声音平得很:“赵叔,我爸没儿子。我是独生女。”
赵卫东愣住了:“没儿子?范大成跟我说的‘苏老板的儿子’——”
“范大成撒谎了。”苏砚看着赵卫东,“或者他见的那个人,不是我爸的儿子。”
赵卫东脸色变了。他把手里的筷子慢慢搁在桌上,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眼神穿过火锅的热气望着对面的苏砚:“苏老板当年在成都,身边除了范大成,还有别人吗?”
苏砚想了想:“我爸公司破产之后遣散了所有员工,只有范大成留下来帮他跑腿。我爸住院之后,范大成来医院看过两次,后来也联系不上了。”
“那二〇一一年三月范大成送过来的东西,是从谁手里拿的?”赵卫东拿烟的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敲得咚咚响,“苏老板住院了,他闺女在北京念书——”他看了一眼苏砚,“你那时候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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