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回安全屋。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省城老城区的天际线。楼顶上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和晾衣架,远处一栋烂尾楼的骨架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
沈同辉在审讯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如果都是“老方”提前布置的,那这套口供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掩护。掩护的方式是少说、不说、说假话。沈同辉说的是真话——至少部分是真话。通信系统维护日志、四级授权协议的技术备忘录、两次见面、张秀梅的“我来处理”——这些信息放出来,不是在藏东西,是在给东西。
给谁?
给我。给沈默。给审查这起案子的所有力量。
他在喂牌。秦牧捏着一只一次性打火机,没点,金属外壳在粗糙的指腹上转了半圈。
灰蒙蒙的天色压在烂尾楼的骨架上,风顺着走廊那扇破窗往里灌。
把自己代入操盘手的视角去算这笔账。情报网被扯开,底下的棋子折了。
按照间谍战的标准规程是什么?壁虎断尾。物理切断所有单线联系,粉碎硬盘,隐匿行踪,彻底转入蛰伏期。“老方”没按规矩出牌。
他放任沈同辉吐出四级授权协议,安排张秀梅人间蒸发,然后顶着被锁定源地址的风险发短讯过来。曝光、撤离、接触。完全悖逆安全准则的三步棋。这不是丧家犬在逃命。
秦牧的思路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自己放到对方的位置上去想。
如果你是一个操盘手,你的棋子被抓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切割。让棋子闭嘴,销毁联络通道,自己消失。这是标准流程。
但“老方”没有。他让沈同辉开口,让张秀梅撤退,自己还主动给秦牧发短信。三步棋同时走,方向完全相反——暴露、撤离、接触。
这不是一个在跑的人的动作。
这是一个在谈判的人的动作。
他在用沈同辉的口供当名片。告诉秦牧和沈默:我知道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我手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不怕跟你们打交道。
秦牧掏出手机,翻到“张秀梅安全了”那条短信。
张秀梅是筹码。通信系统维护日志是筹码。四级授权协议的信息是筹码。
“老方”手里攥着一把筹码,现在摆出来让他们看了一部分。
问题是——他要换什么?
身后的门开了。沈默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份打印件。
“沈同辉被带进专案组之前四十八小时的活动轨迹,我让人拉了。”沈默把纸递过来。
秦牧接过去扫了一遍。时间线很清晰。两天前沈同辉还在省厅正常上班,中午去了一趟食堂,下午开了个会,晚上回家。第二天上午被纪检部门的人带走谈话,下午转到专案组。
“他被带走之前见过谁?”
“正在查。他的手机通讯记录已经调了,但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只有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省厅办公室请假,一个打给一家外卖店点餐。”
“太干净了。”
“对。”沈默的语气很平,“一个即将被带走的人,前一天的通讯记录只有请假和点外卖。要么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走,要么他提前清理过。”
“他知道。”秦牧说,“他请假了。”
沈默没反驳。一个正常上班的人突然请假,第二天就被纪检带走——他提前得到了消息。
“消息从哪来的?”
“还在查。纪检那边的行动通知是当天上午才发的,知情范围很小。但沈同辉前一天就请了假。”
秦牧把打印件折起来放进口袋。
“有两种可能。第一,专案组内部有人漏了风。第二,'老方'的信息渠道不经过专案组——他有别的途径知道沈同辉要被查。”
沈默的脸色不好看。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老方”的渗透能力比他们预估的要深。
“我要回一趟审讯室。”秦牧说。
“沈同辉?”
“最后一个问题。”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沈同辉被重新带进来的时候,状态比之前差了一截。眼皮耷拉着,肩膀往下塌,像是那股支撑他表演的劲儿用完了。
秦牧没进审讯室。他站在监控室里,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通过审讯人员的耳机传进去。
审讯人员坐下来,看着沈同辉。
“沈同辉,最后一个问题。”
沈同辉抬了抬眼皮。
“你请假那天,谁告诉你的?”
沈同辉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到。但秦牧在监控画面里捕捉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习惯性动作。他在决定说不说。
“没人告诉我。”沈同辉说。
“你前一天下午开完会就请了假。第二天上午纪检来找你。你提前知道了。”
沈同辉沉默了几秒。
“我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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