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后的清晨,李渊接到周助理的电话。
南区项目卡在预算和供应商账期上,几名高管希望开一次线下会。他握着手机站在槐树下,听完只回了一句稍后答复。
沈南星正收昨晚忘记摘下的彩旗。她踩上矮凳,伸手够最高那一串:“想回去就回去。”
李渊扶稳凳脚,沉默片刻:“我有点怕。”
这几个字很轻。几个月前,他宁可整夜不睡,也不会承认。
沈南星把彩旗叠进篮子:“怕见人,还是怕自己做不好?”
“都怕。他们记得以前的我。”
“你也不可能回到事故以前。”她从凳子上下来,把皱起的旗角理平,“先去半天。累了就停,公司是责任,你不是机器。”
李渊看着她:“你不觉得我躲太久?”
“受伤后停下来很正常。可你已经走到门口,就别只站着。”
上午十点,他踏进远洲集团总部。
前台起身时,眼里的惊喜几乎没藏住。一路有人停下问候,也有人隔着工位悄悄望过来。那些小心和关切让李渊肩背发紧,他仍逐一颔首,径直进了电梯。
会议室里,八名高管全部提前到场。他推门的一刻,椅子接连后移,众人站了起来。
李渊扶了一下门把。半年前,他也曾这样走进会议室。妻子发来女儿画的全家福,他准备会后再看,后来那条消息成了最后的日常。
短暂的眩晕过去,他拉开主位椅子:“坐。”
最初半小时,汇报谨慎得近乎僵硬。项目负责人绕着问题讲背景,没人敢直接抛出坏消息。李渊翻到预算页,用笔圈出三处数字:“材料涨幅没有依据,重新核。供应商账期不能再压。研发线连续两个月流失率上升,今天把原因查清。”
会议室终于有了熟悉的节奏。
他的反应比过去慢,锋芒也收了许多,判断却没有丢。该追的数据一项没漏,该暂缓的决策也没有逞强。三个小时后,问题被拆成清楚的责任表,他合上文件,额角已渗出薄汗。
周助理送来午餐,眼圈微微泛红。他只把餐盒往前推了推,没有多余的话。
李渊站到办公室窗边,给沈南星发去四个字:“会开完了。”
手机很快亮起。
“吃饭了吗?”
他低头笑了笑:“还没有。”
“那先吃。李总不是机器。”
窗外车流穿过午后的城市。他坐回久违的办公桌前,拆开餐盒。第一口饭还有些凉,他仍慢慢吃完了。
午饭后还有两份文件等他确认。周助理原想全部撤走,李渊却只留下最急的一份,其余排到第二天。他第一次没有用硬撑证明自己已经恢复。
南区负责人拿着修改表进来,进门前明显有些紧张。李渊没有追究最初那份含糊的汇报,只让他坐下,把供应商、研发和财务三方的节点重新串了一遍。问题最终落在一个被忽略的审批环节,补人也有了明确期限。
那人收起文件时,肩膀松了些:“李总,大家一直等您回来。”
李渊停了片刻:“我会回来,但不会一下接回所有工作。该由你们决定的事,不必都等我。”
这既是交代,也是在给自己留边界。过去他习惯掌握每个细节,团队也习惯把最终责任推到他桌上。如今要恢复的不只是出勤,还有一种不再耗尽彼此的工作方式。
车驶出城区,疲惫才一阵阵涌上来。他没有继续看邮件,而是把座椅放低,闭眼休息。周助理从后视镜看见,默默关掉车载提示音。
回到小院时,小宝正趴在门口等“公司冒险报告”。李渊只讲了三分钟,随后被沈南星按到饭桌前。热汤端上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他把手机收好,慢慢喝完第二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