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一时语塞,然后笑了一下。
以前李田跟他说话,多半是长者对后辈的关心,今天的语气却不同,这分明是坐堂大夫问诊的口吻。
而他自己,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在打量李田。
中医总纲带来的变化让他的眼睛跟以前不同了。
他看见李田嘴唇的颜色,舌苔在对方开口说话时隐约露出的一角,看见他眼睑下方淡淡的浮肿,看见他左手指节微微变形,
那是常年捣药抓药留下的劳损,还有藏在耳垂后头的一小片老人斑。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李田的印堂和山根之间有一道很淡的青色,隐藏在皱纹里,像是气血运行不畅留下的痕迹。
“李叔,您还说我呢,”
崔天阳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疾不徐,却少了平日那种只带关切的随意,多了一分笃定。
“您这两天是不是头疼?后脑勺发沉,早晨起来尤其厉害。晚上又睡不踏实,辗转反侧,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一会儿。而且左边肩膀前些天是不是又酸了,手腕也没劲儿,才熬了一宿翻医书,今早连早饭都没吃就坐在这儿干活了。”
李田手上一顿,搪瓷缸子停在嘴边,悬了两秒,慢慢放下了。
他拿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崔天阳,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身子往后一靠,带着点探究地笑了。
“行啊天阳。说吧,是不是昨晚又翻什么新书了?还是碰上了什么高人?单凭你说的这几句,就不像之前那个只会照方抓药的小子了。你来,给我把把脉试试。”
李田说着把右手腕一伸,搁在诊桌上的小棉垫上,又用左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崔天阳。
崔天阳没有推辞。
他伸出三根手指,稳稳搭上李田的寸关尺。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比眼睛更先入了门道。
指腹下经络里那一下下的搏动,稳稳地传了过来。
崔天阳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没有刻意去想,脑海里自然浮起一套判断。
浮取无力,沉取弦细,尺部尤其微弱。
关上略滑,但重按又觉虚软。再观李田面色,舌淡而干,口唇虽红而失润。
“李叔,您这脉,关上有些滑,可这滑是虚滑,不是痰湿。您脾虚胃弱,运化不力,加上暑湿困中,升降失司,所以早晨后脑勺沉,没胃口。尺脉细弱,是肾气不足,近来又熬夜耗神,虚火上浮,夜里自然睡不实。左关偏弦,您最近应该还动了点气,肝气郁着,肩膀才跟着酸。我上回给您带的那两包酸枣仁,您是不是没吃?”
李田没接话,只是缓缓收回手腕,垂下眼,好半天才抬眼望着崔天阳。他叹了口气,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天阳,你长进了,不是一点半点。”
李田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似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道:“酸枣仁确实没吃。那东西涩肠,我一到暑天就肠胃犯困,怕吃了更吃不下饭,就自作主张停了两天。也没动气,就是前儿个有个病人家属来闹,说药费该免,话不中听,我当时忍了,没回嘴。你光靠一个脉,就把这点儿底子全摸出来了。你,到底是怎么练的?这才多久的时间,你就这么厉害了?”
崔天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只能避重就轻地答道。
“李叔,方歌我这几个月天天念,医书也一页没落下。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再加上最近给我舅做温针灸,手上摸得多了,心里也想得多了。可能是今天忽然就开了点窍。您别笑话,我来的路上还在想,到了您这儿,得让您考考我,您瞧,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先给您看上了。”
李田当然不会信“忽然就开了点窍”这种说法。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后辈身上有些古怪,从当初被捡回来时一身的伤,到后来的厨艺,再到如今突然通了医理,本就不是寻常路数。
他在药铺里坐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人,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
他看着崔天阳,重新把那碗药案上的小棉垫摆正,说:“来,你来坐这儿。”
崔天阳依言起身,走到诊桌后面。李田让他坐下,又指了指门口。
“今早头一个病人还没来,不过我昨儿个约了老周家的儿媳妇。那媳妇入夏以后一直说心口闷,吃不下饭,还泛酸。我先前拟了个方子,是疏肝和胃的路子,但你既说你开了窍,待会儿人来了,你先看。我不说话,就在旁边听着。”
李田说完,又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诊桌正位让给了崔天阳,自己坐到一侧,俨然一副考官模样。
崔天阳点了点头,也不怯阵,从怀里把银针包摸出来,在诊桌边放好。
约莫一刻钟后,药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材瘦小,面色萎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上有一层细汗,手在肚子前轻轻捂着,走路时微微弓着腰,像是一挺直了身子就牵得胸口发闷。
她看见诊桌后面坐着的不是李田,而是一个年轻后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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