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王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语气缓和了点,“我知道你是为了病人好。在座的谁不是为了病人好?
但这个方案牵涉到的人太多,风险面太大。你说她行,我相信你不是随便说说。但‘相信’这两个字,在这种病例面前不够用,我们需要的是确定性,你能给我们吗?”
问题抛回给赵学礼,不是刁难。
大家的目光落在赵学礼身上,没有了之前质问的火气,倒多了几分郑重。
他是真的希望赵学礼能拿出点什么来,一纸成功的先例,一份详实的操作预案,哪怕是一个能让他们稍微放下心来冒这个险的理由。
沈青梧自己都说了,方案是有风险的,最坏的结果是弹片朝相反方向移位,病人连手术台都等不到。
她不可能打包票,也不会打包票。
也正因为如此,她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确定性”。
赵学礼手里也没有能证明她这套方案切实可行的现实例子。
军区医院老兵身上的弹片移位操作是事实,但那是四肢,不是纵隔。
从四肢到纵隔,从肌肉间隙到主动脉弓外膜,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两步的距离,是生与死的鸿沟。
光有方案,没有先例,说服力不够。
赵学礼坐在长条桌顶头,听完所有人的话。
王主任的担心,老郑的沉默,旁边那几位提到“上头”时在座所有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
“诸位说的,我都听到了。沈青梧年轻,资历浅,没有在纵隔位置做过弹片移位。这台手术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不管谁来主刀、谁来配合,风险都不会消失。
上头盯着也好,不盯着也好,病人躺在那儿,弹片嵌在主动脉弓旁边,这些事实不会因为多几个人盯着就有所改变。”
“你们说她的经验不够,这点我同意,但经验是相对的。在主动脉弓旁边促使弹片移位的经验,她没有,我们谁有?
这个会议室里有一个算一个,谁做过类似的操作?”
没有人接话。
“再退一步,你们担心上头追责,那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因为风险太高、没有先例、操作的人太年轻,就直接放弃这个方案,继续耗着,等到弹片穿透血管壁的那一天,上头问起来‘协和的专家组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新的措施’,怎么答?
说我们在开会讨论?说我们觉得一个年轻大夫的方案不够稳妥?”
赵学礼从桌沿上直起身:“还有,我想大家弄错了一件事情,因为我们现在拿不出办法,时间等不起,我才求来了这个方案。
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这个方案到底行不行,风险在哪里,能不能降下来?
执行者的事,那是下一步。”
“又或者,你们有更稳妥的方案,或者能推荐一位你们口中所谓的好大夫来主事。来,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王主任低下头,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主任把笔放在病历夹旁边,推了推眼镜,没有吭声。
他们刚才反对了那么久,方案风险高,操作者年轻,上头盯着不好交代。
可现在赵学礼让他们自己推荐一个人,他们一个个反倒成了哑巴。
能推荐谁?
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协和外科、血管外科、胸外科、má • zuì 科最顶尖的一批人,放在全国任何一家医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
但促使弹片移位这一步,他们谁也干不了。
不会干啊。
针灸选穴他们不懂,经络调节他们不通,中药调理他们连方子都看不懂。
这些是他们专业领域之外的东西,和他们手里握了几十年的手术刀隔着一道学科的鸿沟。
从外面请?国内能把中医辨证和外科术前准备融会贯通到这个程度的大夫,扳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返聘的孟老经验够,但上次那台失败的手术之后,老大夫明确表过态,这种病例他不会再碰。
中医研究院的几位老教授,学术功底深厚,但临床操作偏保守,这种在主动脉弓旁边动针的方案,他们未必敢接。
其他人呢?能想到这个思路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能在临床上把它执行到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赵学礼等了好一会儿,等到的还是沉默。
“没有人?”
老郑:“老赵,你也别逼我们,我承认,人是推不出来。但这个沈青梧,我还是觉得她太年轻,真刀真枪地站到病人床前下手,是另一回事。”
周主任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态度谨慎依旧:“老赵,我不反对请中医大夫参与会诊。说实话,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是有道理的,控制炎症、减轻水肿、改善局部组织环境,这些思路放在任何一个高危手术的术前准备里都说得通。
但我不赞成现在就定下来让谁全盘接手,能不能先让人过来,把详细方案出一份书面的,咱们几个一起坐下来审一审,把把关。
每一步的操作规范、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应对预案,都一条一条地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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