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大婚后第三日,按照规矩,新妇要回门。
沈逢春在这个世界没有娘家。她是孤身一人入宫的,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礼部为此犯了难——皇后回门是祖制,但皇后没有娘家可回,这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萧煜拍了板:“那就回太医院。”
于是,大婚后第三日,沈逢春的“回门”地点,定在了太医院。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京城百姓都觉得新鲜。自古以来,皇后回门要么回王府,要么回娘家宅邸,回太医院的,这还是头一遭。但转念一想,这位皇后本就是太医院出身,回太医院也算是回娘家,倒也说得过去。
这天一早,沈逢春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宫装,坐上凤辇,在仪仗队的簇拥下前往太医院。萧煜没有跟她一起去,这是规矩——回门是女方的事,夫婿不能陪同。但他派了赵勇带着一队侍卫随行保护,又让人备了厚礼,说是给“娘家人”的见面礼。
太医院门口,刘院判率领一众太医早早地等候着。看到凤辇停下,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参见皇后娘娘!”
沈逢春下了凤辇,看着跪了一地的同僚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走上前,亲手扶起了刘院判,又对其他太医说:“都起来吧。今天是回门,不是朝会,不用这么多礼。”
众人这才起身。刘院判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娘娘,您瘦了。”
沈逢春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才进宫三天,能瘦到哪里去?刘院判,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在宫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刘院判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逢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说话。”
她在太医院里待了大半天。先去看了那些还在住院的病人,又去药房检查了新进的药材,最后坐在诊室里,和几位老太医聊了聊最近的病例和《瘟疫防治论》的刊印进度。一切都和她当院使时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坐着的地方,旁边多了一杯翠儿随时添上的热茶。
午时,刘院判张罗了一桌饭菜,说是给娘娘“回门”接风。沈逢春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菜式——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蒜蓉青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全都是她在太医院时常吃的那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刘院判,您费心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轻声说道。
刘院判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娘娘说哪里话。您虽然在太医院的时候对我们严厉,但大家都知道,您是为了病人好。这顿饭,是我们大伙儿的一点心意。”
沈逢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下午,她离开了太医院。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太医院”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登上了凤辇。
回宫的路上,她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下车,想走在那些普通人中间,想闻一闻街边小摊上飘来的烟火气。
但她没有。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凤辇缓缓驶过街道,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身后,太医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转角处。
回到坤宁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刚进门,便看到萧煜正坐在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看着她笑了笑:“回来了?”
“嗯。”沈逢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吃饭。”萧煜说,“顺便看看你的书。这本《瘟疫防治论》写得真好,朕看了大半本,学到不少东西。”
沈逢春看着他手中那本自己刚写完的书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看得懂?”
“当然看得懂。”萧煜一脸不服气,“朕又不是不识字。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不太明白,但大致意思是能看懂的。你写得通俗易懂,不像有些医书,满篇都是之乎者也,看得人头大。”
沈逢春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她写这本书时有意为之的——她希望这本书不只是给太医们看的,也能让普通的读书人和基层的医者看得懂。现在看来,她的目的达到了。
“走吧,吃饭去。”她站起身,拉了拉他的袖子,“饿了一天了。”
萧煜放下书,跟着她站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出坤宁宫,向着用膳的偏殿走去。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身后,坤宁宫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座宫殿照得温暖而明亮。
这一天,是沈逢春在这个世界的“回门日”。她没有回成娘家,但她回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起点——那个她第一次拿起药杵、第一次为人诊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价值的地方。
对她来说,那就是她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