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最深处那间逼仄的客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油灯。
陆忱州立在斑驳的木架旁,就着铜盆里刺骨的凉水,一遍遍搓洗着双手。
指缝、甲缘,每一处纹理都反复揉搓,水流从清澈变得微红,又复归浑浊。他洗得极慢,极用力,仿佛要借此冲刷掉今夜沾染的一切——血腥、阴谋、还有那shā • rén 时近乎冰冷的漠然,全部都冲刷进那冰冷的水流之中。
“都处理干净了?”姜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吹得灯焰猛地一矮。
“嗯。”陆忱州的声音从水声里传来,冷得像冰河下凿出的石头。
姜平关上房门,看着好友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早该把赵权方那种人杀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事。”
“之前,我碍于身份,做事不能不管不顾,但如今我绝不能让赵权方这种人活着。”
陆忱州盯着自己干净却仿佛永远带着腥气的手,声音低哑,“不然我这个‘活着的罪证’,只会连累王大人、穆赫、你们……以及连累所有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的人。”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些或苍老或刚直的面容,他仿佛又回到了四个月前,阴湿的死牢最底层。
*
那时的死牢,跳动的火把忽明忽暗,映出一张与陆忱州约有三四分相似、却因长期地处死牢而面目模糊、气息奄奄的死囚面容。
而在牢外,一个穿着不合身狱卒静止在阴影里,他眯着眼睛,似乎正在对着死囚做着最后的评估。
而见他始终不发一言,王延玉隐在更深的暗处,他终于开了口:“小兄弟,此事……当真可行么?”
阿古拉转过头,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依旧。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野性与自信的弧度,他用生硬的大曲话答道:“放心。样貌,我能改。只是——”
他凑近火光,眉头紧跟着一皱,指着对方脖颈与下颌交界处一块暗沉发紫的大片胎记,“唯有这里,这块胎记颜色太深,寻常脂粉盖不住,容易露馅。”
王延玉闻言,面色凝重。因此刻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再寻更合适的“替身”。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用火!”
于是当夜,审判司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浓烟。
混乱中,那名脖颈带胎记的死囚恰好“不幸”被蔓延的火焰舔舐,颈侧皮肤灼伤一片,此外因吸入浓烟过多,伤了咽喉,他自此也再未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而后容不得休整,阿古拉潜入真正关押陆忱州的dú • lì 死牢。
陆忱州之前已饮下王延玉送来的“断头酒”,陷入昏睡,对外界一切无知无觉。
阿古拉动作迅捷如豹,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面容修饰与互换囚衣。他将昏迷的陆忱州伪装成重病濒死的模样,借着火灾后狱中仍未彻底平息的混乱与人手短缺,与王延玉安排的内应一起,将人悄然转移。
而饶是他王延玉宦海沉浮数十载,进行到此处,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死囚的脸却与陆忱州本人有了七八分相似,尤其是shén • yùn ,竟也被阿古拉捕捉到五六分,王延玉的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地。
他转向正在收拾工具的阿里古,语气复杂:“小兄弟,有此神乎其技,万望莫用来祸乱我大曲才好。”
阿古拉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话语直白:“老爷子放心。陆大人是俺们敬重的人,也是俺的恩人。俺只救陆大人,其他人,俺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说罢,他嘿嘿一笑。
而最终这场“恰到好处”的火,甚至惊动了深宫的曲长霜——直到连曲长霜都已然骗过,王延玉才彻底觉得,此事——几乎成了。
行刑当日,法场肃杀。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前一刻,法场外围忽起骚动——竟是姜平、魏泓等人不顾一切欲要冲入!他们不知内情,只道要做最后搏命。而千钧一发之际,早已混在人群中的穆赫和他的亲卫眼疾手快,这才将几乎要暴露的姜平几人强行制住,迅速带离了现场。
……
事后。在城郊荒庙内,穆赫面色肃然沉声道:“此番行动,皆出自我穆赫私谊,与陌凉国策无涉。今日之后,你我从未见过,此间事,从未发生。”
姜平望着眼前这位陌凉四殿下,嘴唇微动,眼眶中翻涌着巨浪,他最终只是重重抱拳,肃声道:
“四殿下——谢了!”
……
*
回到当下。
姜平靠在门边,他敏锐地捕捉到陆忱州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赵权方一死,剩下的赵瑞鹤独木难支。他又被公主抓住了那么多把柄,覆灭是迟早的事。靖国使团那边,fēng • bō 早已平息……你……”
他小心翼翼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陆忱州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疏离。“我回不去了,姜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