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名(1 / 2)

    赵辉死后第三天,东阳开了两场会。头一场在市里,不对外。

    药房案、疗养院案、二十年前那本股东名册,一并移交。林震山亲自去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谁都早,让保姆把那件放了十年的深色中山装找出来,熨了三遍。祝婉清去接他,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叔,其实您不用去。”

    “要去。”

    “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名册上有我名字。”老人说,“名字是我自己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从头坐到尾,坐了四个钟头,一句话没说。问到他的时候,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材料里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那份说明只有三页,写的是二十年前他在什么场合、被谁拿走过一次身份证复印件。哪一年,哪个月,什么会,同桌有几个人,那天他喝了几杯酒。

    老人写这三页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祝婉清去拿的时候,看见书房的废纸篓里,揉了七八团纸。

    第二场在林氏大厦,对外。那是一场发布会。

    会场设在三十九楼下面那一层的大会议室,来了四十多家媒体。祝婉清主持。

    她穿了一身很素的深蓝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化得很淡。她上台之前在后台站了两分钟,把那份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稿子放下了。

    她没拿稿子上台。

    她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一页一页地翻着材料:股权穿透图、汇款凭证、执照复印件、那家疗养院二十年的运营账目。

    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来源和文号。她讲了四十七分钟。

    中间有记者举手打断,问了三次。

    第一次问的是“林氏是否受到损失”。她说这个问题跟今天要讲的事没有关系,跳过。

    第二次问的是“这件事和林氏总裁本人失联半个月是否有关”。她说林钰倾在外地处理公务,一直保持联络,这是第三个问题的答案,请提问下一位。

    第三次那个记者站起来就喊:“祝总!您现在到底代表祝氏还是代表林氏?”

    底下有人跟着起哄,好几只手同时举起来。

    祝婉清等他们喊完,看着那个记者,答了一句:

    “我代表这份材料。”

    她没有说一句“我们受害”,也没有说一句“某某丧尽天良”。

    她讲的全是数字。

    哪一年谁往哪个账户打了多少钱,这笔钱经过几家公司,最后变成了哪一批药。这些药进了哪一家药房,从那家药房出去,进了多少人的碗里。

    她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带情绪的话。

    “松鹤疗养院现有老人一百零九位。”

    “从今天起,由林氏与祝氏共同出资的一个基金接管,何怀仁先生任医疗总顾问。”

    “这一百零九位老人,一个都不会被‘取’走。”

    会开完,赵家那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那天下午,赵家的家主亲自到了林氏大厦。

    他没上二十八楼,就在一楼大堂坐着,坐了两个钟头。祝婉清下去见了他。

    那位家主七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很客气。他说赵辉这些年在外头做的事,赵家一概不知情。他说赵辉早在十年前就不在族谱上管事了;他说赵家愿意出一笔钱。

    祝婉清听他说完,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赵辉这十九年在东阳打点过的三十七个人的名单。”

    家主的手停住了。“这份名单不是我查的。”祝婉清说,“是他自己交出来的。”

    “他上个月把它送到了纪委。”

    “用的是赵家的公函信封。”

    那位家主猛地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

    他这一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撞出回音,前台那两个姑娘齐齐抬起头。

    老人自己也听见了。他把手撑在茶几上,慢慢坐了回去,那张梳得一丝不苟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赵家的信封。”祝婉清说,“我猜他想让人查你们。”

    “我也猜,他想让人查完你们之后,还能记得他姓赵。”

    大堂里静了很久。“这件事我们不会推。”祝婉清说,“该谁的责任是谁的责任,走程序。”

    “但有一条我先说在前头。”

    她站起来。“东阳这些年的事,我们一笔一笔查。查到谁是谁。”

    “我们不针对一个姓。”

    “可要是查到最后,账都在一个姓上——”

    她把那份名单收回来。“那就不是我们针对了。”

    三天以后,东阳商会公告:赵氏企业退出商会理事席位。一周以后,赵家在东阳的三家公司先后申请了破产清算。

    那三家公司里,有一家是做建材的,账面干净,业务也正经,两百多号人。祝婉清让法务专门去了一趟,把那两百多人的工资和社保从清算盘子里单拎出来,先付。

    “祝总,这不是我们的事啊!”法务在电话里都急了,“这笔钱走出去,董事会那头我怎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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