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上午九点四十,林氏大厦一楼前台接到一个电话,说楼下有位先生找叶先生。
前台按流程问:请问怎么称呼。对方说了一句话。
前台愣了三秒,才把那句话记在便签上,用内线打到二十八楼。那张便签后来一直留着。上头写着一行字:
“就说,一个姓赵的老先生来了。”
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开了。那十分钟里,二十八楼这一层动了起来。
沈聿守在会客室门口,刀在手边。程九渊下了楼,坐在大堂靠柱子那张沙发上,装着看手机。韩九鹤和纪清瑶在隔壁那间屋里,门虚掩着,药箱开着。
祝婉清把这一层所有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了一个秘书。林钰倾要进会客室,被叶峰按住了。
“你在隔壁。”
“我在这儿。”
“钰倾——”
“叶峰。”她看着他,“他是冲我来的。我躲到隔壁去,他就不来了?”
叶峰没话说。最后她坐在了会客室靠窗那一侧,离门最远的位置。
叶峰自己坐在正对着门的地方。那十分钟里他把这半年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先生是什么样子——竹竿一样瘦,黑袍,皮肤是长年不见光的白,说话像在念一份名单,从头到尾没有起伏。
商鸷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活的,只见过山门口那片焦土和三十七盏灯。
驻山那位是什么样子——那人一出手,半座山的树都朝一个方向倒。
他准备好了见一个比这些都狠的。
他甚至想过对方会怎么进来:破门,或者从窗户,或者带一屋子人。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头。
七十上下,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有点发白,领口那一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布鞋。左手拎着一只保温杯,那种老式的、外壳掉了漆的不锈钢杯子。
他走进来,先在门口站住,往屋里看了一圈。
“打扰。”
那声音也普通。有点沙,语速慢,像是常年讲话讲得多的人。叶峰坐在那儿没动。
沈聿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可他一直没拔——他在等叶峰的信号。
叶峰没给。老头自己走到桌边,把保温杯放下,拉开椅子坐了。
坐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中山装的下摆理了理。
秘书端了茶进来。她的手在抖,茶盏放在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
老头道了声谢。他把茶盏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小口。
然后他把茶盏放下了。“这茶泡老了。”他说,“水太开。这个茶得晾到八十度。”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叶峰盯着他看。
他这半年学的头一样本事是看人。他这会儿把这个老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面色:黄里透红,是常年在外头走动的人的颜色。呼吸:慢,匀,坐下之后一分钟大概十四五次。
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大,可指甲修得很干净,剪成圆的。坐姿:背挺着,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并拢。
那是老一辈人坐在正经场合里的坐法。哪儿都是对的。
一个七十来岁、身体不错、有点讲究的老人。叶峰这半年在东阳给这样的老人看过不下二百个。
可他身上那一缕死气,从这个老头进门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不是躁动。落雁口那天在碗底下,它是躁动——它撞着他的经脉往外冲,冲得他手指发麻。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它是往下沉的。
从他掌心往手腕,从手腕往下走,一直沉到脚底板,然后就停在那儿,绷着。
像一根线垂下去,另一头被人捏着。那个人一动,这根线就晃。
“您是——”叶峰开口。
老头抬起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我姓赵。”
三个字。叶峰的呼吸慢了半拍。
沈聿在门口“嘶”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这半年管我叫什么。”老头说,“渊主。”
“这个名字是他们叫的。我自己不这么叫。”
“我姓赵。”
他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叶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半年,“赵”这个字在他面前出现过太多次。
头一回是在听雪镇那间旧屋里,师傅的手札上,那几页字写得比别处工整——“我须把这三个‘赵’,写清楚。不然后来人看不懂,会把好人当仇人。”
赵未宁。赵氏一脉,纯阴正支。
背了盟堕下去的那一批,旁支。
散落人间、血脉稀薄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远支——赵辉。
三个赵。
他一直以为这就完了。他甚至前几天还跟林钰倾说过,这条线到赵辉那儿就断干净了。
现在有个老头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茶,说这茶泡老了,然后告诉他:
我姓赵。叶峰在心里把那三个赵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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