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么闹了几日,宫中贾元春病重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死讯传了出来,被“无意中”透露给了他们,王夫人如同被拔光了毛的鸡,突然就溃败下去,再也支撑不起这几日的精神头,只喃喃的说:“我只剩下宝玉了,我的宝玉……”
贾赦无论怎么吵闹,贾敏自然不会来见他,他慢慢的也失去了继续闹腾的精神,每日只呆愣的坐着。
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李纨的揭发。
李纨在荣国府这么些年,虽然寡妇奶奶不管事,但她是个眼里心里都很有数的人,心里记着一本账,别的不说,秦可卿怎么死的?她分明就是上吊自缢而死!她死后她的贴身丫鬟触柱而亡,另一名丫鬟再也没敢回过宁国府,下人之间暗里传起来,李纨自然也听着一耳朵。
方正鸿单独提审时,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她只求能放过贾兰。
朱批是半月后下来的,荣宁二府罪孽深重,证据确凿,阖府上下秋后问斩。
听说这个消息,贾府上下晕倒了好几个,有哭的有叫的,薛宝钗什么都不顾了,只悲哀的哭喊:“我不是宁荣二府的人!我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狱卒不屑的看着她:“你和贾宝玉那‘金玉良缘’我八十岁的老祖母都听说过,你还说你和荣国府没有关系?你都是人家定过亲的儿媳妇,这会倒想抵赖?”
王夫人面容狰狞:“没错,她就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她就是奔着我儿子来的!她进京之后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我儿子当媳妇!”
薛宝钗浑身颤抖:“我并没有……”
王夫人盯着薛宝钗,冷笑道:“你并没有?我与你母亲的商议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情,可不是我让你这么大一个姑娘坐在宝玉身边绣肚兜的!”
薛宝钗脸色紫涨,说不出话来。
“你这辈子生是宝玉的人,死是宝玉的鬼。”王夫人表情难以言喻的阴恻:“让你做宝玉的妻子,实在是便宜你了!”
薛宝钗气的发抖,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从五品生下的命根儿……”
王夫人冲上前去,恶狠狠扇了薛宝钗一记耳光。
“还轮不着你来说。”王夫人目露凶光:“这会儿你这么说?你在荣国府可不是这么做的,你那会儿往上贴什么?你当着宝玉的面解什么扣子?你掏什么金锁?好好的爷们,就是叫你们这帮下作小娼妇教坏的!我撵了一个金钏儿,我怎么就没把你撵出去?”
原来这些事他们都知道。
薛宝钗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时间只觉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含着鄙夷。
在荣国府居住时,王夫人身边确实撵过一个叫做金钏儿的丫鬟,王夫人为何撵金钏儿,荣国府上下心里哪个没点儿数,无非是贾宝玉淫辱母婢,但受罚的永远不会是贾宝玉。
被撵出去之后,金钏儿投井自尽。
而贾宝玉还是一样,天真、多情、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号称……很爱护姑娘们。
薛宝钗身体颤抖着,突然想起金钏儿死后,她在王夫人面前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姨母是慈善人……在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失了脚掉下去的……她若是有这样大气(自己投井),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她还说:“姨母也不必过于想着,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这般圆滑世故,这般……毫无人情。
“任是无情也动人”,无情是无情了,可是哪里动人?
难道是厥词放的太好,有几分冷香动人?
那会儿她对金钏儿之死轻描淡写,事情真正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薛宝钗才意识到,“死”并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金钏儿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年轻姑娘,再是奴仆,那也是一条人命。
薛宝钗走到角落,抱膝蹲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日随着母亲进京,那会儿她心气高昂,想着自己必将直上青云。
未料遭受到了长这么大以来最大的打击,待选直接就被刷了下来,京中贵女们的表情和眼神刺的薛宝钗几乎心悸,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皇商之女”在京中真的什么都不算。
后来,母亲把一切都寄托给了贾宝玉。
“从五品老命根”连爵位都袭不了的次子,贵女们压根就看不上,薛宝钗心里也有点儿数,但凡是有要给贾宝玉说亲的,连个正经官家女都没有,除了史湘云,史家、王家这一辈的姑娘们压根就不往荣国府来。
但薛姨妈信誓旦旦的说,贾宝玉是衔玉而诞的祥瑞,王夫人日后一定会想办法让他继承国公府,贾母的体己必定也都是留给他的,何况贾宝玉容貌确实俊秀,对姑娘们也确实温柔体贴,若是能嫁给了他,必定很好摆弄。
薛宝钗意识到,这已经是薛家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良配”了。
她进京就是为了上青云,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良配。”
可她见到林黛玉,才知道真正的贵女是什么样子,而真正的“良缘”,不需要女子死皮赖脸的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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