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听了,心里有些触动。她看着那人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平时在学校里讲的那些课文、那些诗词,离这样的生活其实很远。可今天站在这山顶上,听一个挑水人讲挂月塔、天成寺、三盘暮雨,反而觉得那些文字活了过来。
陈秀芳把剩下的两个包子递过去:“师傅,您吃点不?自家蒸的。”
那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带着干粮呢。你们吃,你们吃。”
陈秀芳也没强求,端了一杯热水喝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问他山上冬天冷不冷、有没有野生动物、下雪天路滑不滑。他都一一回答,说得朴实,却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生活经验。
休息得差不多了,陈秀芳把布包收拾好,说:“走吧,再坐下去,身子都坐凉了。”
沈临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阳光照在雪上,泛着细碎的光,风里带着松针的清苦味。
林婉和二娟挽起手,做了下山的准备。
卖水人也挑起扁担,朝他们点点头:“几位慢走,下山踩稳当点。”
道了谢,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下走。
陈秀芳走在前面,二娟跟林婉在后面,还在念叨刚才听到的故事。
沈临风走在后面,听着她们说。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山顶的挂月峰渐渐远了,可那些关于松、石、水、塔、诗的故事,却像山里的雾气一样,悄悄留在了心里。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座半塌的山门,门楣上“天成寺”三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陈秀芳停下脚步:“哎,这不是天成寺吗?刚才卖水师傅说的那个。”
沈临风走上前,用手摸了摸残破的石墙:“是这儿。你们看这石基,还是明代的规制。”
林婉凑过去看,果然,墙根处的条石已经风化得厉害,边缘圆钝,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黑。
山门往里走,只剩几根残柱立着,柱础上的莲花纹还依稀可辨。
院子中央果然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梢头,在风里轻轻晃。
二娟围着银杏树转了一圈,仰着头看:“这树得有好几百年了吧?”
“最少四百年。”沈临风说,“明代栽的。乾隆每次来盘山,都要到这儿坐一会儿。据说他最喜欢秋天来,银杏叶黄了,铺满地,他站在树下看半天。”
林婉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说:“他写过一首诗,叫《天成寺银杏》。”
沈临风眼睛一亮:“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学时候背过。”林婉笑了笑,轻声念道,“‘古干不记年,虬枝自盘曲。霜皮溜雨润,黛色参天肃。’后面还有两句,我记不清了。”
沈临风接了下去:“‘风来韵自远,月照影还独。何当结茅庵,长伴此间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首诗拼了出来。
陈秀芳在旁边听着,这次没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二娟掏出手机对着银杏树拍了好几张,说:“这树真好看,秋天来肯定金灿灿的更美。”
沈临风指着残柱说:“你们看这根柱子,上面还有刻痕。”
几个人凑过去看,柱子上果然刻着几行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乾隆”“天成”“银杏”几个字。
“这应该是当年有人刻的游记。”沈临风说,“这样的刻痕,都是游客留下的。”
陈秀芳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现在只剩残垣断壁。”
“历史就是这样。”沈临风说,“有些东西留不住,但故事还在。就像这棵银杏树,寺没了,它还活着。”
林婉抬头看着那棵老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感触。四百年的树,见过明朝的风、清朝的雪,见过乾隆站在这儿吟诗,也见过如今四个普通人站在它脚下聊天。它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说。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残柱之间打着旋儿。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二娟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分给大家:“吃个橘子,歇够了咱们接着走。”
陈秀芳接过橘子,边剥边说:“你还带橘子了,不错。”
“出门嘛,多备着点总没错。”二娟笑着给林婉和沈临风递橘子,嘴上说,“下次咱们秋天来,看银杏叶黄了是什么样。”
沈临风剥着橘子笑了:“春天咱们也来一趟吧!”
三个人不名其意,呆愣愣看着他。
“一年四季都来一趟,你们不就看全了。”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都笑了。
林婉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看着那棵老银杏树,心里还是默默想——秋天再来,一定很美。
四个人在天成寺遗址又待了一会儿,拍了些照片,才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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