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1 / 2)

    "做什么?"老陈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咱们是情报线,不是救济站。

    你的任务是摸情报,不是发粮食。粮食的事,有别的线管。"

    "别的线?"宋怀远苦笑了一下,

    "别的线在哪儿?

    我天天在商会,看着孙老板囤粮,看着刘老板叫苦,看着山田征粮。

    粮食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运去北边,养日本人的兵。

    咱们的人呢?

    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吃糠的吃糠。

    我留过学,学的是经济,讲的是市场,可现在这市场——"他手指戳着桌面,"是枪管里的市场!"

    他说不下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响。

    老陈不说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远,"老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摸清运输计划,让红党的游击队把货轮沉了。

    货轮沉了,粮食运不出去,山田就得重新筹,这一来一回,至少拖一个月。

    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宋怀远点点头,没说话。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弄堂里黑着,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

    他踩着积水走,水里有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响。

    他走到街口,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炉子灭了。

    只剩一堆灰烬,在冷风里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

    ——

    法租界公董局的限购通知贴在麦兰捕房门口,白纸黑字,盖了红章。

    米粮供应紧张,即日起限量供应,每家每户凭门牌号买米,每日限五斤。

    第二天,米店门口排起长队。

    杏儿早上七点到的,米店在霞飞路拐角,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她排在队尾,前面是个穿棉袍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布袋子,不住跺脚取暖。

    "姑娘,你也来买米啊?"老太太回头,脸上皱纹纵横,"排了多久啦?"

    "刚到,您呢?"

    "一个多钟头了,冻煞人了。"

    老太太把手缩进袖口,"屋里厢五口人,五斤米够啥?粥汤薄得来能照见人影子,一人一碗清汤水,喝完尿都么得。"

    杏儿笑了:"您说话倒风趣。"

    "风趣啥呀,实话呀。"老太太摆手,

    "米价又涨脱了,上礼拜四十二,今朝四十五了。再这样下去,吃糠也吃不起,要吃土了。"

    "您屋里没存粮?"

    "存粮?"老太太苦笑,

    "去年存了二十斤,开春就么得了。

    现在日日买,日日不够,日日排队。我这条老命,排得来排不来还讲不定呢。"

    队伍往前挪。

    太阳升高了,光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杏儿看着米店门口的麻袋,袋口扎着,不晓得还剩多少。

    轮到她时,伙计抬起头,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卖完了。"

    "卖完了?"杏儿往前凑,"我排了一个钟头!"

    "排两个钟头的人也有。"伙计摆手,

    "明朝请早,一开门就来。

    今朝没米了,明朝有没有还讲不定。

    你要么去华界看看,华界有米,五十一块一石,你买伐?"

    "五十一块?"杏儿瞪眼,"抢钞票啊?"

    "抢钞票?"伙计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温度,"现在么得钞票才抢钞票,有钞票还抢啥?回去吧,明朝请早。"

    杏儿手里攥着空布袋,站在原地。

    后面的人挤上来:"还有伐?"

    "没了没了,明朝请早!"伙计开始收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骂起来:"册那,米都让日本人运走了,阿拉吃啥?吃屎啊?"

    "排队排队!"巡捕过来,警棍在空中晃,"再吵统统抓起来!"

    "抓起来?"那男人更凶,"抓起来阿拉有饭吃啊?牢里管饭啊?"

    巡捕没接话,警棍往下一劈,砸在男人肩上。男人踉跄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

    "算了算了,"有人劝,"跟他硬来吃亏的,走伐。"

    人群散了,像一锅煮沸的粥泼在地上,四处流淌。

    杏儿跟着散了,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路过一家面包房,黄油和面粉的香气飘出来,她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她没回尚贤里,拐到宪兵队对面,在街角茶馆坐着等叶静姝。

    茶馆里人声嘈杂,她叫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旁边两个男人说话,她竖着耳朵听。

    "听讲哦?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倒辣街边,巡捕拖走,掼到乱葬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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